对话爱芯元智仇肖莘:造芯三十年,走向边缘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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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0

一名 60 后女性创业者走向舞台中央的故事。

文丨郭海惟

访谈丨宋玮 郭海惟

2019 年,51 岁的仇肖莘创立了爱芯元智。在此之前,她在国外生活了 28 年,有了丈夫、女儿以及一份博通副总裁的职务。她决定回国,起初是出于对 5G 的执念:博通放弃了手机主芯片业务,但她觉得自己 “5G 还没有做完”,所以 “一听到让我做 5G,就来了”。

七年以后,58 岁的仇肖莘在港交所敲钟,爱芯元智被市场称为 “边缘计算芯片第一股”。成为了横跨终端计算、智驾和边缘 AI 三大业务板块、在垂直领域覆盖高-中-低算力需求场景,累计出货量超 2 亿颗的 AI 芯片公司。

然而在爱芯元智之前,“创业” 从来没进入过她的人生规划里。

仇肖莘在博通经历了多任 CEO,但 “团队的工作方式没有发生过太大改变”。而回到国内后,仇肖莘却说很多事情她 “需要重新适应”。海外的职场环境习惯了直呼其名,但是在大洋此岸,人们习惯叫她 “仇总”。她一开始不适应,“纠正了很久,还是放弃了”。

从展锐 CTO 卸任后,元禾璞华陈大同对她说,如果真的还想做芯片,那么一定要留在中国,因为机会更多。那段时间,恰逢中国科技行业发生了很多足以载入史册的变化,“很多意外组合在一起,环境创造出来一个场景”,最终让仇肖莘成为了一名中国芯片的创业者,“就是想把这件事做成”。

有老员工说,仇肖莘像一株植物:

她情绪稳定,举止有涵养,想事情条理分明,生活秩序井然,没有那种旺盛到溢出来的 Ego,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生长。

仇肖莘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处理隔夜的信息、跟家人打视频电话、跑步。她说 “跑步会让自己心情愉悦”、工作是自己 “最大的爱好”。她早上九点抵达公司,然后一直工作到睡觉。她保持定期拜访客户的习惯,学会了掼蛋,习惯了白酒,反思过去想当然的博通式的管理风格,主动理解和适应一种符合中国文化语境的管理风格与经营方式。

她开始读懂甚至预判这个生机勃勃却截然不同的市场,并坚持做那些 “难而正确” 的 “非共识”——爱芯元智是第一个把 Transformer 放入芯片底层架构支持的中国芯片公司,在国内开创了 AI ISP 黑光全彩相机品类先河,同时推出对标英伟达 Thor-U 的超高算力芯片。

2026 年 8 月 9 日晚间,爱芯元智交出上市后的首份半年报。上半年营收 4.02 亿元同比增长 181.8%,上半年公司毛利 1.17 亿元,同比增长 308.3%,毛利率从去年同期的 20.0% 抬升至 29.0%。

今天爱芯元智的战略野心很大。

七年时间,也足够让一个 “规划外” 的创业者,把根扎进土地。仇肖莘说,爱芯元智从来不想做 “国产替代”,她要做 “世界一流”。它不做旧架构上的补丁,而为 AI 重新设计处理器。它想要在智驾、AI 芯片和机器人芯片上复制自己在终端计算业务的成功,获得不可忽视的市场份额——尽管她面对的竞争对手都是耳熟能详的老牌巨头、如同歌利亚般身披重甲的巨人。但仇肖莘却不以为意,她对晚点说:

她看到了他们的弱点,也更清楚了自己的优势。

假如你厌倦了科技投资界热谈 “00 后小登” 的喧哗,这是一个 60 后女性创业者走向舞台中央的故事。

“没有往后翻一页”

晚点:你是 1985 年进清华大学,为什么去读了自动化?

仇肖莘:我当时是保送的。老师拿着招生简章,翻开正中间就是自动化系。

晚点:当时也没有往后翻一页是吗?

仇肖莘:没有,就是觉得自动化这个名字还蛮好听的。当时提倡发展四个现代化,我就觉得自动化是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晚点:清华 85EE 系人才几乎奠定了中国半导体行业的基础,你虽然不是电子系的,但刚好也是 85 级的。为什么清华 85 级可以出这么多人才?

仇肖莘:其实在 85 级之前,人才就一直源源不断。芯片行业像陈大同(注:豪威和展讯联合创始人,现任璞华资本和华山资本创始合伙人,爱芯元智早期投资人)就是 77 级电子系,从 77 级到 85 级,这个小宇宙一直在不断爆发。

我觉得主要还是那个时代的人才比较稀缺,85 级工作后赶上 WTO,中国半导体经历了从无到有的过程,那么 85 级就自然成为了中坚力量。

所以主要还是时代造英雄。

晚点:你当时认识像虞仁荣(韦尔股份创始人)那拨 85EE 同级的校友吗?

仇肖莘: 都是回国后认识。清华当时一届 2000 多人,最多认识同系的,可能甚至连同系的男生都认不全。

晚点: 1991 年出国容易吗?

仇肖莘:非常不容易。

当时要用打字机打申请信,每一个学校都有大概五六十美金申请费。我没有那么多钱,父母一个月工资才 100 多块人民币。要一击即中,就不敢去申请像斯坦福、哈佛这种特别高的学校,怕浪费了申请费,所以总共就没申请几所学校。选南加州,也是因为他们给奖学金。

而且我在清华是研究用汇编语言做机械臂路径规划的,但当时在美国学术界,机器人处于一个非常低谷的时期,是根本就找不到专门研究机器人的教授。

晚点:为什么中国有,在美国却找不到?

仇肖莘:美国肯定也有,好学校里可能不多吧。机械臂这种,很多学者认为它不再是学术研究了。所以我才从工业自动化改到了无线通信,做 Wireless Networking 的研究。

晚点:为什么一定想出去读书?

仇肖莘:惯性吧,就好像已经一路学习过来了,读了本科、硕士,也应该要读博。当然也非常想出去看看一个更大的世界。

晚点:你当时博士毕业拒绝了高通的 Offer,选择了 AT&T Labs - Research?(注:AT&T Labs 中的纯研究板块)

仇肖莘:安德鲁·维特比(Andrew Viterbi),CDMA 理论的奠基人,他是南加大(USC)的校友,后来还捐资将工学院命名为 “安德鲁·维特比工程学院”。所以南加大成了高通的 “Feeder School”,当时通信专业的毕业生基本都去高通了。

当时我面试的时候,AT&T Labs 还叫贝尔实验室,对我来说属于殿堂级的研究所,走出了很多诺贝尔奖的获得者,吸引力远高于其他地方,所以就选择了 AT&T Labs- Research。其实从加州搬去新泽西,从西向东,跟大家的方向是相反的。

除了不培养学生外,AT&T 非常像一个大学。实验室是一个两层小楼,那是发现 Big Bang theory(大爆炸理论)的地方,整栋楼用金属包裹起来,接收信号要用楼上的天线。所有在这里面工作的科学家,几乎都是 IEEE Fellow。

晚点:没有想过留在学校当教授吗?

仇肖莘:没有。我博士导师认为我该去教书。所以我还是面试过一轮包括哥伦比亚大学在内的一圈学校。但我最后还是不想走纯学术路线,我希望我做的事情可以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晚点:Bell Lab 被拆分后,你观察大家有什么反应?

仇肖莘:我加入的时候已经拆分完了。整体其实还好,拆分对团队影响有限。因为大家其实还是在一起办公的,归朗讯的部分专注设备,归 AT&T 的部分就服务 wireless 系统。

晚点:你觉得 AT&T Lab 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仇肖莘:人非常纯粹,年纪都不小,追求学术上的卓越,没有私心杂念。上下班开的也都是很普通的车,每个人都有间办公室,但门都是开着的,随时可以走进去请教。在 AT&T Lab 的几年是我成长最快的时期,因为有很多优秀的导师,覆盖了通信这个行业的大部分重要领域,只要你愿意学,他们基本上倾囊相授。

晚点:工作卷吗?

仇肖莘:倒没有。差不多六点就下班了。当然下班之后继续读 paper, 做研究,那是自己的事情。不过和那么多绝顶聪明的优秀同事在一起工作,还是需要非常努力的,否则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属于自己卷自己吧。

晚点:你在 AT&T Lab 学到了什么?

仇肖莘:科研的方法论和态度,做一个心思纯粹的人。

做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

晚点:为什么又从 AT&T Lab 离职?

仇肖莘:AT&T Lab 的工作相对理论。我发了很多论文和专利,但没有看到它们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

那个时候行业处在 2G 向 2.5G、3G 发展的关键节点,我们刚好就是做基带研究的。听说有一家叫 MobiLink 的创业团队要做 3G,我和几个同事就去加入了。

当时从 AT&T 出来的时候,我们更习惯做研究,而不是开发。加入新公司的时候,也是以为要研究下一代的无线技术。结果入职第一天,公司说暂时先别做 3G 了,2G 需要要做协议栈的开发。当时他们寄给我一个笔记本电脑,我就开始研究 2G 协议栈,然后背着电脑去欧洲的各个国家出差。

那时不像现在只有几家供应商,当时市场上的网络供应商有十几家,不同国家有不同的供应商设备和配置,芯片必须要去所有地方测试。

协议栈开发是非常细节的事情,和过去高举高打做研究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我也完全不懂、没做过,只能脚踏实地研究软件的细节。当时深刻体会到理论与实践之间的鸿沟,做 “看得见、摸得着” 的东西其实非常不容易。

晚点:武平(展讯联合创始人)是不是也在 MobiLink 待过?

仇肖莘:对,他在那里认识了陈大同。不过他在我们加入前几个月离开,回国创业做了后来的展讯。我当时不认识他们,等到回国后才结识的。

晚点: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也回国创业?

仇肖莘:当时太年轻了,还没有这个概念。而且虽然遭遇了互联网泡沫破裂,但 Wireless 的行业还处在最快速发展的黄金时期,机会非常多,我对当时的工作还挺满意的。

晚点:你在 Mobilink 待了多久,然后被博通收购了?

仇肖莘:总共不到一年。2001 年 1 月加入,年底就被收购了。当时公司有 2G 和 2.5G 的技术,3G 还在理论研究阶段。

晚点:当时不止买了 MobiLink?为什么博通收购了这么多公司,整合基本都成了?

仇肖莘:跟运营理念有关系。博通买的业务跟内部重合度低,没什么冲突,它也会给被并购的公司成长空间、相对独立运营。在后台更多是赋能,共享 central engineering 的资源,给品牌、财务各方面的支持。

晚点:很快这家公司加入了博通,你在里面工作了十几年。

仇肖莘:对。我 2001 年底进去,2011 年升任副总裁,管无线通讯基带研发。其实刚进去的时候,还过了两年苦日子。因为互联网泡沫刚破裂,股票从两百多跌到了十多块钱。

博通产品卖的好,不是因为商务能力或者价格,真的就是因为技术领先。博通聚集了一大批能力超强的顶尖技术人才。跟 AT&T Lab 主要做研究不同,博通的人才是研究和开发并重的高手。

晚点:为什么从博通离开?

仇肖莘:博通不做 5G 了,我想把 5G 做完。

晚点:所以你是一个有自己路线图的人,就必须走完它的人?

仇肖莘:我非常希望能走完它。

因为我觉得无线通信是非常有趣的事情,从 2G 开始,一直到 5G。

晚点:我们都是文科生,你能描述一下为什么从 2G 到 3\4\5G 很有趣?

仇肖莘:因为你能真切感受到科技对世界产生的巨大影响:

2G 时代只能打电话;到了 2.5G(EDGE)时代,电脑插上无线上网卡终于能连网了,但网页是一行行慢慢刷出来的;3G 时代网速快了很多,那时觉得下载是一件很爽的事情;而 4G 则直接催生了各种移动智能应用。当时对 5G 的幻想是,完全不受限制,在办公室也不需要 Ethernet(以太网) ,真正实现全无线化。

晚点:你认为博通做对了什么?

仇肖莘:首先,坚持新技术的研发,坚持技术领先性;其次,它的赛道都很好,无线通信绝对是大热门、Cable modem 也都在上升期。

博通有两个比较重要的押注,一个是 network switch 业务,一个是我还在的时候,博通开始给苹果做定制服务,后来演变成了今天的定制芯片业务。

晚点:博通当时的战略和今天的爱芯也有点相似?

仇肖莘:博通是多场景,我们也是。

博通当时的核心战略是围绕 “大连接”,有个口号叫 “Connect Everything”。无论是无线(Wireless)、宽带(Broadband)、光通信(Optical)还是交换芯片(Switch),都是围绕着 “连接” 里的不同细分的子赛道。这样做的好处是有效规避了单一业务的风险,万一 wireless 不行了,还有其他的业务。

我一直认为博通的理念是对的。如果你要做一个芯片公司就得围绕一个大核心,然后一直往前走,同时往旁边扩,不能只做一个品类,那样天花板就太低了。

尤其我们不是做云的,所以在边 / 端侧,我一定要把爱芯做成一个平台型的算力芯片公司,围绕普惠 AI 算力这个主题,服务各种 AI 应用场景,这样公司的天花板才足够高,抗风险能力才比较强。

晚点:博通是 “connect everything”,你们是什么?

仇肖莘:我们算 “AI for everything”。我们 的 slogan 是 “普惠 AI ,造就美好生活”,就是要让各种场景和设备都能有 AI 能力。

我们看起来有几条业务线,其实是同一门生意,不同形态端侧边缘算力的生意。

爱芯元智成立的背后都是 “爱”

晚点:为什么去展锐当 CTO 呢?

仇肖莘:因为想做 5G。而且当时的认知是做芯片一定要大平台。回展锐就是我最后一个做 5G 的机会,所以我一听到展锐要我去做 5G,我就来了。

晚点:去展锐学习到的第一课是什么?

仇肖莘:需要重新适应。

举个小例子,在博通,就像今天国内一些科技互联网公司也是这样,同事之间都是直呼名字。但当时我在新公司里,大家都叫我仇总。我纠正了很久,后来还是算了,放弃了。

晚点:你什么时候放弃了要做 5G 的执念?

仇肖莘:离开展锐的时候就放弃了。通讯技术过了快速发展的时期,已经基本收敛。时代不一样了,不能再执着于 5G 了。

晚点:那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在中国芯片创业公司也是有机会的?

仇肖莘:其实今天我也依然认为做芯片一定要有大平台,但新的认知是,创业公司也可以发展出大平台。

当时真的有考虑要不要离开国内。后来跟陈大同聊了一下,他建议我如果还想做芯片,就应该留在中国。因为中国芯片行业刚刚起步,此前积累的经验在这边是能发挥作用的。

晚点:你创业像是被推着走的。

仇肖莘:有一点吧,起码是很多意外组合在一起的。整个环境创造出来了这么一个场景。

晚点:爱芯元智创业时,起步顺利吗?

仇肖莘:我们创业的经历,顺利肯定谈不上,说起来真的都是 “爱”,非常神奇。

当时 2019 年公司成立以后,没多久就出现了疫情。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人问我能不能加入。相当于我没有主动找过什么人、挖过什么人,团队就自动成型了。

然后我们团队也很出色。2020 年我滞留在国外大半年,国内的团队自己就往前走,也就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第一颗芯片就流片成功了。

晚点:回国发现公司一下子很多人了。

仇肖莘:对。不过大部分都线上面试过。

晚点:流片一次就成功了吗,为什么这么顺利?

仇肖莘:团队确实比较有经验。当然,现在数字芯片流片成功率都变高了,因为验证手段变多了。

晚点:投资人很惊艳?

仇肖莘:是的,所以很快也拿到钱了。

AI 时代的非共识判断

晚点:当时怎么认识到 AI 的重要性的?

仇肖莘:我们看到了很多 AI 1.0 时代的产品,比如人脸识别、物体检测、刷脸支付。那个时候我意识到通信时代的任务已经做完了,AI 一定是下一个时代。AI 会普及,会无所不在。

晚点:当时创业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做 “云” 相关的芯片吗?

仇肖莘:这个跟团队当时的基因是有关的。因为我一直是做通信,做这个边缘侧的和端侧的这些芯片会更有积累。我们没有办法一步跳到云。

我们当时判断未来 AI 肯定也是云-边-端三级结合的架构,训练在云上,微调和推理可以在端侧。

晚点:在那个时候,这些算是非共识吗?

仇肖莘:当然,最火的一直是云,边和端都不那么被重视。但随着 AI 下沉到日常生活的时候,算力肯定是越靠近数据源和执行单元越好,比如智驾、机器人、推理卡,其实都是端侧的算力。

晚点:你们怎么理解爱芯今天的战略业务布局?

仇肖莘:我们的愿景是成为世界一流的感知和计算平台。

我们有三个 BU,其实是一门生意分成两个板块,一个数据采集,也就是感知;另一个是边缘和端侧的推理运算。

第一个 BU 专注数据采集,IPC(智能摄像头)和 AI ISP(图像信号处理)芯片。因为只有把周围环境拍得足够清晰,后端的推理算力才能有良好的判断基础;第二个 BU 聚焦车载智能化,涵盖 ADAS(高级驾驶辅助系统)及其他车上的智能化业务;第三个是边缘计算,主要是边缘服务器的推理芯片。

我们是第一个把 AI 加入 ISP 的公司。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的业务:ISP、IPC 最早做,是 “碗里的”;智能驾驶是正在努力中的,属于 “锅里的”;边缘计算的行业需要一些发展时间,目前是公司新的发展重点,这属于 “田里的”。我们需要不断拓展出新的成长曲线。

晚点:你对第一代芯片的贡献是什么?

仇肖莘:组团队,然后是产品战略、定义和架构。

当时作为初创公司,跟成熟公司拼成本,肯定拼不过。所以我们的决定是做一颗中高端的芯片,靠技术赢得市场。因为我们要做智能视觉处理方向,有两个杀手锏:自主设计 NPU,首创了混合精度的解决方案,这样有效算力就可以很高;再把 AI 引入 ISP,解决当时洞察到的行业痛点:“暗光” 成像不清晰。

当时还是很天真的。我们觉得自己很厉害,客户看了产品效果也很惊艳,想用一下。结果一上手,发现工具链和客户习惯的使用方式差别很大。不好用,客户过去的算法跑不起来,开发成本被推高了。

最后我们一边推广一边改工具链,过年都在加班。

晚点:相当于一开始走了个弯路。

仇肖莘:第一颗芯片走了一段弯路。对市场不够敬畏,感觉从手机过来这应该很简单,每颗芯片都应该大卖。但每一个行业都有每一个行业的特点,每个市场也完全不同,我们要读懂它。

其实到了第四颗芯片,我们才在 IPC 市场真正找到了节奏。

一个是我们产品矩阵全了,覆盖了低端到高端所有价格带,客户第一次可以把我们当做战略供应商;二是我们对客户需求的把握也更准了,第一颗花了挺长时间量产,但是第四颗从流片到量产只花了三四个月。

晚点:从中高端到低端,是创业初期就设计好的路线吗?

仇肖莘:不是,具体过程也是边走边看的。但我知道产品矩阵有一天肯定要补齐的。

晚点:你们是国内最早把 Transformer 架构放进芯片里的。当时还是 2022 年, GPT-3.5 还没发,为什么能想到去支持 Transformer?

仇肖莘:我们的架构师是算法出身去做芯片架构的,所以对算法的理解很深。21 年,他们读 Paper 的时候,就发现大家已经渐渐不关注 CNN,而是在讨论 Transformer 了。所以我们预判,应该支持 Transformer。

晚点:当时做 Transformer 的场景是什么呢?

仇肖莘:其实就是看到了下一代 AI 模型的演进方向。其实很快 23 年 GPT 出来了,我们就把很多种开源模型,陆续部署到了我们的卡上。

另外这颗芯片的量产,可以看作是我们建立生态的开始,之前的芯片走的都是大客户策略。然后同期,我们也开始进入智驾领域。

晚点:其实后来大家都在 ISP 上面加了 AI 的模块。

仇肖莘:对,那是很后来了。我们从 2020 年第一个芯片出来,到 AI ISP 变成行业标配,已经是三、四年以后了。

晚点:今天一些从业者把 GPT 之前的 AI 叫做 AI 1.0,之后叫做 AI 2.0。你觉得这个变化有改变你们一些业务的走向吗?

仇肖莘:没有改变核心逻辑。我们一直都走在同一条主线上——AI 怎么在边缘和端侧落地。第一是我们做了以 AI 为核心的一个视觉处理芯片。第二,把整套技术应用在智驾上。ChatGPT 出来后,我们单独拉出来了一条边缘计算产品线,所有动作都围绕着 AI 怎么赋能物理世界的应用。

智驾入局时机不晚,高端芯片已来

晚点:你们目前其实还是 IPC、ISP 相关芯片占主要的收入。

仇肖莘:逐渐会发生一些变化,明年车和边缘计算加起来,会占比较大的比重。

晚点:你们 2021 年切入自动驾驶芯片,你觉得这个时机会有点晚吗?

仇肖莘:恰恰相反,我认为时机刚刚好。因为太早了,行业没有起来。再晚,机会窗口又错过了。

21、22 年以前,智驾其实更多是个名词,行业装配率是很低的。23 年开始,基础配置的车辆里,装配率才开始快速提升。

晚点:当时怎么决策要进入智驾芯片的?

仇肖莘:我们当时内部开了个小会,探讨公司的发展方向。大家一致认为 IPC 已经过了大规模爆发的阶段,开始进入存量竞争。车是最合适进入的新领域,因为技术可复用、时机比较对。

晚点:你有跟其他人聊吗?

仇肖莘:当然,我们聊了一些客户,其中有一些公司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晚点:除了汽车,还有其他备选行业吗?

仇肖莘:看过其他行业,但是当时首选了汽车。其实市场在不断变化,比如当年边缘推理就不成立,现在这个市场已经有点起来了。

晚点:从决策要做,到正式落地,用了多久?

仇肖莘:从决策到量产用了大概两年半时间。22 年下半年出来,然后又做了 9 个月 AEC-Q100 的认证。一边做认证,一边跟客户聊导入的计划。

晚点:你们 ISP 芯片是从中高端切入的,为什么汽车是从低端切的?

仇肖莘:对我们来说,肯定优先用现有的技术横跨过来。以我们的积累,当时对市场理解不深刻,一步要跨到高端是有困难的。而且我们希望迅速切入市场,如果做高端的话,至少还要再有两三年。所以我们决定要一步一步来。

晚点:但当时中低端市场,已经有了像地平线、 Mobileye 等竞争对手,而且都积累了自己的利基市场。既然中低端竞争者强,不应该做高端吗?

仇肖莘:市面上中低端芯片的弱点都很明显。有些算力太低、有些功耗不好,有些团队不是芯片出身的,有些团队的迭代节奏比较慢。当时看了友商的产品,觉得自己比较有信心。

而且高端市场的玩法不一样,竞争反而是更激烈的,玩家更多。大概分成两类,一个是垂直整合阵营,就是既做芯片、又做算法的团队;然后另外一个就是纯芯片的,靠生态的,比如英伟达、高通。

爱芯是后者。我们一直是坚持做一个独立的芯片公司,这和我们的基因有关。因为我们认为行业逐步成熟之后,行业分工会出现,独立芯片公司的机会是存在的。同时只有把自己的边界划清楚后,才可以慢慢形成自己的生态。

晚点:现在有什么客户是比较难拿下的吗?

仇肖莘:国内很多客户我们都做进去了,具体还不能披露。没有做进去的,很多也不是单纯技术和产品的原因,我们还在继续努力中。

晚点:智驾芯片业务后来有走过什么弯路吗?

仇肖莘:我们现在提出智驾芯片市场格局将是一个 “哑铃型” 的,一端是 L2 标配市场,另一端是高阶智驾市场。但其实这之前我们认为中间还有一档,只做高速,不做城区。不过没想到城区的智驾很快爆发、平权了。这导致了我们中间有个产品的定义出现了一些问题。

晚点:你们也做了不少高端化的动作,包括你们跟蔚来、豪威也合资了公司,听说会有产品的算力会对标英伟达 Thor-U?

仇肖莘:这是我们正在推广的芯片,同时也是目前公开市场上能找到的最大算力智驾芯片。

晚点:还会出更大的芯片吗?

仇肖莘:会的。

我们希望未来用两颗高端智驾芯片,全面覆盖高阶辅助驾驶的市场。现在已经能做到客户基于已有平台开发的算法可以迅速部署到我们的芯片上。

晚点:你希望未来的竞争格局是什么样的?

仇肖莘:高端市场,假设 1200 万辆车,现在存在 6 家左右供应商,我认为也没有其中一家会比另一家强特别多,我希望爱芯能拿到至少 200 万的市场份额;低阶市场,目前海外供应商还占大头,但我预期我们未来能**国市场的一个主力份额,同时进军海外。

晚点:你觉得竞争到最后靠的是什么?

仇肖莘:回归商业的本质,要靠产品本身、供应的可持续性、质量管控与成本。在国内,行业成熟之后大概率就是比拼成本。

题图来源:爱芯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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