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丘成桐:数学家与一个功利时代

晚点LatePost
10-12 17:58

“我们不能永远等别人发现真理,再拿过来应用。”

文丨小晚

访谈丨小晚 申远

“我接受你的访谈,我什么都敢讲,我不怕。”

数学家丘成桐 77 岁了。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走路慢悠悠的,说起话来却几乎没有缓冲。

丘成桐是过去半个世纪全球最重要的数学家之一。他 27 岁证明卡拉比猜想,32 岁获得菲尔兹奖,并推动几何分析成为现代数学的重要领域。

对他来说,数学不只是职业,也是一个 “完全自由的国度”——一个命题只有对与错。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国籍、身份、头衔和地位而改变,也不会因为谁掌握更多资源,就变得更接近真理。

2021 年,他在清华创办求真书院,一年后从哈佛退休,全职回到中国。

在这里,学问之外还有院士、帽子、职位、经费和人情;急于成名的年轻人,争抢头衔的教授,在意排名的学校,追逐暴利的企业家。丘成桐把其中很多东西归结为两个字:功利。

2026 年 7 月,王虹、邓煜获得菲尔兹奖。丘成桐公开说,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回国。他也说,他们回来的前提,必须有适合他们进一步成长的土壤,而不是担心——能不能当院士。很多人因此质疑他:既然知道这个环境仍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劝他们回来?

丘成桐的回答是,“如果他们回来,我们可以提供他们所需的环境。”

他说的是清华求真书院。

他希望在求真书院建立一个更接近数学世界规则的小环境:好的学者因为学问被尊重,年轻人不必过早追逐帽子和职位,研究可以按照十年、二十年的尺度来衡量,而不是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要建立这个小环境,他需要政策支持,还要向企业家和社会募集资金,钱募到以后,能不能用、怎么用,仍要层层审核。为了让海外学者在中国安心工作,他要处理许多与数学无关的问题:老师周末生病,能不能及时看上医生;孩子来到北京,能不能顺利入学。

丘成桐说,自己不在乎钱、不在乎权力。但他极力推动的,却是一件无法脱离现实资源和制度环境的事。

这正是丘成桐眼下的难题:他相信真正的学问应该远离权力、金钱和名利,却又必须争取资源,借助自己的声望,建立一个尽可能不被外力支配的学术空间。

以下是今年 8 月,《晚点 LatePost》与《财经》杂志共同对丘成桐的访问。为避免引发过多争议,部分内容未收入本文。

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目前共有 94 位在职教师,包括 2 位菲尔兹奖得主、2 位邵逸夫奖得主、5 位院士。博士后 89 位,其中外籍博士后 31 人。

他们回来,首先面对的是能不能当院士

晚点:今年 7 月,王虹和邓煜获得 2026 年菲尔兹奖后,您说希望他们回国。这番话引发了很大争议,网上的评论您看到了吗?

丘成桐:网上对我评论很多,有很多人批评我。他们讲我 1982 年不回国,为什么要王虹、邓煜回国?

1982 年,我获菲尔兹奖的时候,实际上没有国籍,我的香港旅行证件已被注销,也没有申请美国国籍。那时中国刚刚开放,国家认为海外人才回国的条件还不成熟,政策尚未明确,也有一些回来但并不成功的例子。国内也没有适合研究的环境,相关部门建议我留在海外发挥的作用更大些。如果回来,学问做不下去,对国家也没有好处。很多人不考虑这个情况。

今天王虹、邓煜回不回国,面临一样的选择,既要看对国家有没有好处,也要看对数学家学问的发展是否有益。假如回国,遇到很多困扰等种种原因,什么都做不下去,那就没有意义。

晚点:假如他们回国,首先面对的可能是什么?

丘成桐:第一个就是做不做得了院士。

在中国,无论什么场合,总是按照职称、头衔安排座位;坐在台上的是院士,不是院士就坐在下面。王虹、邓煜他们回来,马上会遇到一个问题:能不能当院士?院士评选有独立的排队秩序,与学问不直接相关,虽然获得了国际大奖,也未必能够获得院士头衔,否则就直接打乱了原有秩序。院士制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了争名、逐利的框架体系。我知道为了帮助教授评上院士,需要拉资源、走关系,付出许多学问之外的努力。

我每次邀请中国籍学者回国,对方首先问的往往就是这个:“如果我当不了院士,为什么要回来?” 中国应该对现有的院士制度进行改革,才能真正吸引最好的科学家回国。

晚点:为什么您会认为王虹、邓煜想当院士呢?一个真正想做研究的人,最在意的未必是这个头衔。

丘成桐:每个人回来以前都是这么讲的,但真正回来以后,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除非不参加国内重要的学术活动;只要参加,不是院士,就始终排在最后。每个人都有自尊,尤其是学问好的人。一个学问比你差许多的人,因为头衔漂亮,就坐在前面;不是院士,学问再好,也只能一直坐在后面。宣读报告人名单的时候,也是先念他,总是最后才轮到你。

谁愿意呢?它不只是一个学术头衔,也代表了外界会怎样对待你。这些在海外学者眼中,简直不可思议。

晚点:人是环境的产物。

丘成桐:现在要聘请人才,两个事情是最困难的——一个是帽子,一个是院士。

晚点:帽子是什么?

丘成桐:就是中国有很多人才称号和人才项目,比如杰青、长江学者等等。表面上是荣誉,实际上很多资源和待遇都跟这些帽子绑在一起。名衔拿到以后,很简单,待遇好一点,住得好一点。

晚点:您 2022 年正式回国,并受聘为清华大学讲席教授,是不是已经确认能够拿到帽子?

丘成桐:我没有拿过任何帽子,也不需要这些帽子。1979 年我第一次回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做出一些成果,人家总不好意思再拿 “是不是院士” 来压我。但是一个没有头衔的学者回来,就会碰到这个问题。

晚点:可您一方面认为国内环境未必适合他们,另一方面又想邀请他们回来——这矛盾吗?您这个表态,是出于什么原因?

丘成桐:我希望他们回来,是因为今天中国的条件和 1982 年我获得菲尔兹奖时已经不一样了。我们有一批很好的学生,也引进了一批一流学者。求真书院至少能给他们提供一个安心做学问的环境。我们不看帽子头衔,也不在乎是不是院士;我们会按照学问给他们应有的尊重,也有很好的学生跟随他们。

几十年来,我们一直盼望中国籍学者获得菲尔兹奖。这一梦想终于实现,出于爱惜人才,培养中国下一代数学家的愿望,我很自然的希望他们回来。这是最真实、自然的想法,不是什么所谓 “表态”。

晚点:您跟王虹聊过几次?

丘成桐:我跟她比较长的聊天只有一次,就是去年请她来清华作报告的时候。当时,她的成果已经发表出来了,数学界都很振奋,我向我们的老师、学生介绍,说她是最伟大的年轻学者之一。

晚点:现在再邀请她,她大概率不会回来。

丘成桐:她拿了奖以后,一定很多人找她。我暂时还没有和她再谈这个事。

晚点:为什么?

丘成桐:我想她暂时没有时间考虑吧。刚拿奖,应酬很多、访问很多,心里也有压力。

很多很有天分的学者,拿了大奖以后光芒太盛,慢慢反而不做学问了。王虹、邓煜都还很年轻,我最期望的,是他们能够继续做下去。和他们一起获奖的多伦多大学数学教授 Jacob Tsimerman 当时就宣布加入 OpenAI。

晚点:他可能觉得他去 OpenAI 给人类带来的贡献更大。

丘成桐:我不同意。我认为,一个数学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继续安心做数学研究。加入 AI 公司,我不认为是对数学发展最有贡献的选择。

王虹、邓煜现在在国外,暂时环境是不错的,但长远很难讲。中国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关系越来越复杂,华人学者会不会一直得到公平对待,也不确定。我 1982 年获奖后,在美国也经历过歧视——那还是美国对中国还相对友善的时候。

晚点:那在您心中,理想中的学术环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丘成桐:好的学术环境,真正传递的是 “什么值得追求”。同学之间都会讨论学问,老师们都是好的老师,能够提供给你做学问的养料——讲解重要的学术前沿是什么?怎么样去找思路、工具和问题?做学问的真谛在哪里?

许多国内学者在一起谈论的是,怎么去拿个帽子、拿个奖、赚点钱,怎么做院士,怎么去拿经费,这当然是现实环境决定的。但是学生置身其中、看着他们,也学会不同的人生目标,把这些功利的考虑置于学问之上。

一个数学家如何被发现、训练并成长

晚点:中国的教育制度,学生们可以通过高考进入最好的学校,这条路是畅通的。但最后让一个人从本科学习站到菲尔兹奖领奖台上——这个取决于什么?

丘成桐:过去国内培养数学人才,主要是反复刷题,通过奥赛从全中国挑选最好的学生,通常是 IMO 奖牌获得者进入数学系,在本科阶段做一些基础训练,这些学生再赴海外接受科研训练。邓煜是 IMO 金牌获得者,而王虹是第三年才进入数学系,一年多之后便去了 MIT。

晚点:这也是很多人的批评:我们更擅长筛选,而不是培养。

丘成桐:这样的筛选都未必做得对,因为筛选标准太依赖奥赛。真正有数学研究天赋的人,未必符合这个体系的要求。

王虹就是一个例子。她 16 岁中学毕业,在当时的环境里已经表现得很不错,因为高考在广西招生有名额限制,无法进入数学系。

晚点: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有限的名额往往会更多分配给考生人数较多的省份。

丘成桐:不是残酷,是不公平。这个名额,我觉得没什么道理。

晚点:那清华求真书院在广西又有多少名额呢?

丘成桐:至少对我来说,只要学生足够好,我就会收,没有规定哪个地方只能收多少。

王虹是很特殊,不是因为她有天分,而是她对数学有很大的兴趣,她在这么艰苦的情形下还是要念数学,很多人面临同样的境遇就放弃了,她没有。这是最主要的。后来转系,也是她本人启动的。如果她不争取,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晚点:但王虹、邓煜是北大 2007 级本科校友,为什么同一届会出现两个菲尔兹奖得主,这是巧合吗?

丘成桐:这不算是巧合。2010 年以前,中国最好的数学学生都去了北大。曾经,中科院数学所既是中国数学研究的重镇,也培养年轻人,陈景润等一批数学家都是在那里成长起来的。但是科学院在某一阶段决定研究要跟教育脱开。很多研究人员觉得自己的职责只是做研究。清华数学在 50 年代并入北大,失去了传承,直到 1979 年才从应用学科慢慢重建起来。这十来年,清华数学才渐渐聚集起一批世界一流的中外学者,重新成为数学研究重镇。

晚点:王虹聊起自己的大学经历说,“feel a little discouraged”,转入数学系,她发现 “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一个后来达到世界顶尖水平的数学家,为什么在本科阶段难以被识别,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数学?现有的人才评价体系怎样才能识别这样的学生?

丘成桐:首先要有好的老师愿意跟学生交流。老师不和学生交流,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举个例子,大概 1998 年、 1999 年,一位北京大学的学生写信给我,说他想到哈佛读书,我便告诉他,我刚好要回国,可以见面聊一聊。我与北大数学系 20 多 位资深教授座谈。我问他们是否认识这位学生,在场的人一开始都没有听说过他。后来一位坐在旁边的年轻助教告诉我,他确实是数学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我很惊讶。一个系里最优秀的学生,资深教授却不知道他是谁——说明教授和学生之间缺少真正的交流。

晚点:那一个天资很好的学生,如何被识别,又如何能有一个好的研究环境,让他们可以达到最好的成就。以及达到成就之后,如何能在一个好的学术环境中继续研究?

丘成桐:一般大众尤其媒体,看一个人的成长看得很简单,认为天才是一下就成长了,没有这回事。一个人有天分,天分只占百分之三十的样子,整个成长的过程是最重要的。

就像数学家张益唐,他在美国取得博士学位,没有得到导师的推荐,找不到教职,七年多时间在赛百味打工。他最后的成就凭的是个人的努力、个人的意志。假如是我,不一定愿意这样坚持下去。王虹也是一样,假如她自己对数学没有很大兴趣,不坚持要念数学,她走不到今天。

但光有兴趣、光靠坚持,也做不了一流的工作。没有经过真的数学专业训练,没有见过一流的数学家,不晓得重要的问题在哪里,做不了重要的研究。张益唐假如没有接触海外丰富的学术资源,我想他做不了后来的工作。王虹进入 MIT 之后,跟随 Larry Guth 学习,才达到今天的水平。

兴趣、环境,这两个方面都要有。我们讲一个好的机制,就是要让有兴趣、有天分的学生碰到好的老师,得到好的训练,而不是靠运气,让极少数人凭个人意志 “幸存” 下来。

丘成桐在授课

“中国很多方面还有差距,我讲了一句,就被批评得一塌糊涂”

晚点:2024 年 4 月,您在华中科技大学做《中国数学的现状和将来》讲座时说,中国数学还没有达到美国 20 世纪 40 年代的水平。这句话引发了很大争议。您是如何作出的这个判断?这里所说的 “水平”,具体指什么?

丘成桐:这应该是我被批评得最厉害的一次。我记得那一天,我的朋友跟我讲:今天有几千万人上网批评你。但我还是要讲真话。

其实一个人也好,一个国家也好,只有承认自己有些地方比不上别人,才能取得进步。美国科技在许多方面仍然领先,但是有什么地方比人家差一点点,他们自己就紧张得不得了;我讲中国数学和美国相比很多方面有差距,我讲了一句,就被批评得一塌糊涂。

我们要超过别人,首先要晓得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好像跳高,世界纪录是两米,你跳来跳去只有一米。但你说,我跳一米半就已经很好了。现在很多人有时候就是这个态度:闭上眼睛,认为一米半就够了,不考虑现实的情况。

晚点:现在中美差距是缩小了还是扩大了?

丘成桐:差距还是在,但是美国的实力在下降,同时中国正在上升。中国能不能够成功,就靠这些年轻人。年轻人上去的话,差距就能缩小。

晚点:其实美国今天也不如自己的 20 世纪 40 年代。

丘成桐:我为了验证自己说的是否属实,又去仔细调查了一番,为了这个事情我编写了一本书,叫《中国数学的过去与未来》。

20 世纪 40 年代的美国,有冯·诺依曼、诺伯特·维纳、香农和图灵这些大师。这几个人共同奠定了现代计算机科学、控制论和信息论的基础。

他们的背景不完全一样。冯·诺依曼从欧洲来到美国;维纳出生、成长在美国,18 岁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后来长期在 MIT 任教,是控制论的创始人;香农在密歇根大学和 MIT 接受训练,后来创立了现代信息论;图灵是英国人,但在普林斯顿获得博士学位。

这四个人是计算机科学的鼻祖,这就是 1940 年代的美国,聚集了全世界最顶尖的人,也能在自己的大学里培养出维纳、香农这样开宗立派的学者。

直到二十一世纪初,美国数学水平仍然领先世界,保持了 40 年代以来的发展势头。

晚点:美国为什么能在 1940 年代形成这样一个群星闪耀的时代?是因为普林斯顿和 MIT 当时聚集了这些人,形成了思想碰撞的环境?

丘成桐:早期,美国高校以教学为主,研究并不是核心。1876 年,英国数学家西尔维斯特去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推动了数学研究在美国高校的发展,1878 年,他创办了《美国数学杂志》。这可以看作美国数学开始重视原创研究的一个标志。

接下来,美国依旧把大批年轻人送到欧洲去学习。这是因为当时世界数学的中心在欧洲。这和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派留学生远赴欧美,有相似之处。美国数学发展真正的转折点,是 1912 年伯克霍夫证明了 “庞加莱最后几何定理”——受限三体问题。这个问题是庞加莱在去世前提出、但没有完成证明的。伯克霍夫在这一年完成证明,次年正式发表。当时引起了很大轰动。

为什么这件事很重要?因为他改变了美国人对学问的信心——就是在美国这个国家可以做出世界一流的学问。伯克霍夫之前从来没离开过美国。

后面的发展就快了。伯克霍夫培养出来的学生,包括马斯顿·莫尔斯、哈斯勒·惠特尼、马歇尔·斯通、伯纳德·库普曼等人,后来在莫尔斯理论、微分拓扑、泛函分析、动力系统等方向做出了奠基性的工作。一次突破慢慢形成一个学派,再由一个学派生长出几个重要领域。

晚点:所以美国数学成为世界中心,不只是吸引了冯·诺依曼这样的欧洲人才,而是先完成了从教学型大学到研究型大学的转变,然后恰恰有一个人在美国本土做出了世界一流的工作。

丘成桐:这是最重要的转折。这件事一旦发生,大家有了信心,后面就会出现大量本土研究。

晚点:那么,中国自己的 “伯克霍夫时刻” 出现了吗?

丘成桐:还没有。

晚点:假设这么一个人出现——中国本土培养、本土做出成果,这件事真的可以激励一代人吗?

丘成桐:当然可以。杨振宁、李政道拿诺贝尔奖的时候,振奋了整整一代华人。

我十几岁的时候,在《明报月刊》读到一篇陈省身先生的文章《学算四十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中国人也可以做世界一流的数学。在这以前,我根本不相信有这个可能。

你讲一百遍 “中国可以”,年轻人不一定相信;一定要有一项真正世界一流的工作在中国做出来,他才会相信。

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大兴趣和动力来发展求真书院 —— 我希望有一个榜样出来,告诉年轻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我们可以做世界一流的工作。

晚点:那您觉得一个国家真正成为数学强国,最重要的标志是什么?

丘成桐:做出世界一流的工作、并且在本土里面做出来。不是在美国做的、从海外带回来的题目,不是跟随、模仿别人已经开辟的方向,而是走出自己的道路。

晚点:难道不是培养出一流的数学家吗?

丘成桐:首先是培养一流数学家。但更重要的是——知识究竟在哪里被创造出来。

晚点:那下一步是什么?

丘成桐:这是最难的一步,能够完成它就成功了。

1980 年代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可以讲是一穷二白。不是中国没有好的数学家,当时有华罗庚、陈景润、杨乐、张广厚,都做过不错的工作。但是中国数学整体上跟世界前沿是脱节的。

这四十多年,中国数学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最初不了解现代数学;后来开始学习和引进,把好的学生送到国外训练;再到今天,王虹、邓煜这一代中国学者已经能够在海外做出世界一流的工作。

现在还缺少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让世界一流的原创工作在中国本土产生。

一个真正的大国不能只重视应用现有理论,还应当为全人类发现新的真理

晚点:从数学本身看,您怎么评价王虹跟邓煜最重要的工作?他们工作最突出的原创性体现在哪里?

丘成桐:在解决已有问题的框架里,他们向前走了一大步。1917 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了针问题即挂谷猜想,后来成为几何测度论的重要问题,王虹与合作者解决了三维的情形。邓煜攻克的问题也是源远流长。希尔伯特提出:如何从基本的物理定律出发,严格推导出流体力学方程,并解释与流体相关的各类现象。邓煜为解决这一问题,取得了根本性的进展。

可以看出问问题的重要性,真正伟大的学者,问题都是自己创造出来、自己走出来,最后找到一个完全新的方向,开创一个学派,启发众多学者不断探索。

晚点:就像 1900 年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提出的 23 个问题。

丘成桐:希尔伯特是非常伟大的数学家,他提出的 23 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影响了数学家几十年。邓煜尝试解决的就是其中一个。

晚点:您曾提出,“一流的学问,始于一流的问题”。一个数学家提出重要问题的能力是如何形成的?它来自教育、知识积累、数学品味、对历史的了解,还是长期与优秀同行交流?

丘成桐:一般十三四岁就要开始显现,让他对学问产生兴趣,慢慢培养;到了一定时候,要让他见过一些真正伟大的学者;到了二十多岁,要把过去学到的东西消化,开始做自己的研究,思考自己一生要做什么、往哪个方向走。

为什么要看那些伟大的学者?因为要了解什么是伟大的问题。跟伟大的学者交流以后,才晓得他们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些问题值得用一生去研究。

晚点:年轻数学家怎么避免把最好的 10 年花在一个复杂但意义有限的问题上?

丘成桐:我 21 岁的时候,陈省身先生说数学上最重要的问题是黎曼猜想,建议我去做黎曼猜想。但我对黎曼猜想没有兴趣。我喜欢几何,我在伯克利第一年,其中一门课是广义相对论。我就想,假如时空是真空的,整个时空的几何结构是什么样的。我就琢磨怎么找到没有物质、同时又没有奇异点的时空?一次在图书馆正巧看到卡拉比猜想,给我提供了解决这个问题的路径。所以我想无论如何要解决它。

所以做研究并不是看哪个问题最有名、最难,就去做哪个。你要知道这个问题与自己兴趣相融合之处:为什么对你重要,它和你真正想理解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晚点:中国学生常被认为基础扎实、解题能力强。他们怎么能够从解决别人给的问题,到提出重要问题?中间最核心的跨越是什么?

丘成桐:文化的问题。中国小孩子从小就没有被鼓励过问问题的习惯,所以他们的创造能力不够。表现出来就是不够勇猛、不敢问问题。

我们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中国人对科普没兴趣。美国科普做得很成功,许多知名科学家参与科普,关于科普的杂志多得不得了,小孩子很早就晓得,科学里面有些什么重要的、前沿的问题,最好的学者在想什么。Scientific American(的中文版)据我了解只卖了几万本,在美国是一两百万本。

晚点:中国孩子对奥数很有兴趣。

丘成桐:奥数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害的。中国念书是功利的,小孩子为什么要念奥数?不是因为对奥数有兴趣,而是可以保送。

你看那些学奥数的学生,大部分人都去念其他东西了,奥数就是做个升学的桥梁,他不是真的喜欢。

中国社会长期形成了一套很强的 “回报导向”,读书要改变命运,竞赛要升学,研究要换取职位和经费。所以中国学生会解题但不会提出问题,不仅仅是教育方法,更深层还是评价体系和人生目标。当然,也关乎一个社会是否允许、鼓励一个年轻人长期投入到短期没有名利回报的事情上。

晚点:网上开玩笑说数学系的毕业生,三分之一搞中小学奥数培训;三分之一搞量化;三分之一当码农。

丘成桐:真正能够成为数学大师的,本来就是极少数。 但是训练有素的数学家,能提高各行业的数学水平,也是很重要的。比如我们的工业界、企业界,甚至社会科学,我们使用数学工具的水平有待提高。

晚点:这种对现实回报的看重,会不会也和中国过去长期的物质匮乏有关,新一代可能慢慢把学问本身当作目的。

丘成桐:我们已经达到小康社会了。但是我们追求什么?大多数父母想的是——小孩子无灾无难到公卿。

晚点:苏轼的诗。

丘成桐:一路做到公卿,官做得越高越好,这是一个普遍的想法。

不久前,我的中学同学来找我。他很有钱。我说,你年纪也大了,这些钱对你没有什么用,拿一点出来帮助做学问的人也好。他不肯。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他说,钱全部要留给儿子,让儿子一辈子快快乐乐,什么都不用担心。但小孩子总要走自己的路,你不让他自己走,他怎么晓得什么叫失败、怎么学会做学问?

晚点:看到、听到这些,您是什么感受?

丘成桐:我们尽量在改变了。我们引进了很多国外来的学者,包括菲尔兹奖得主、邵逸夫奖得主、各国院士,现在都在求真书院,还在持续引进。我希望学生们能够看到并学习大师的风范。

(注:清华大学现有两位菲尔兹奖得主,除丘成桐本人外,他还引进了 2018 年菲尔兹奖得主考切尔·比尔卡尔(Caucher Birkar),原任教于剑桥大学,2021 年全职加盟清华。)

年轻人的志愿必须改变。我坦白讲,也要改变中国的家长、年轻人和院士们的功利之心。现在很多人只看利益,不重学问。

我们过去从上到下都讲,做学问是 “为国家服务、为人民服务”。这是非常重要。但很少讲我们要了解大自然的奥秘,要为全人类追求真理——这是一种志愿——我们讲得不够。

为什么要研究月球、研究遥远的天体?对当时的人类有什么用?解开这些大自然的奥秘,科学才发展起来,又引发一次次的科技革命。这都是源于好奇心,与短期的回报往往没什么关系。

一个人做学问,总要相信有些东西值得追求,不是为了拿到什么,不是为了换来什么,只是因为它是真的,因为人类应当知道。这些话我讲了很多年,很多人以为这是唱高调,不以为然。但我还是要讲。

晚点:如果一个学生很有天分,也很努力,但是他把钱和权看得很重,您还会继续培养他吗?

丘成桐:我会培养他,但他可能永远做不成最好的学问。有些学生,我抱有很大的期望。但他最看重的东西不是学问,这没办法的事。

晚点:所以一代人看重什么,决定一个国家能够创造什么。

丘成桐:你看相对论、量子力学、现代遗传学,还有癌症研究的许多突破,真正带着全人类往前走的工作,很多都是西方做出来的。这几十年来,许多中国科学家也完成了造福人类的研究。我们今天享受这些知识带来的好处,中国不能够永远跟随西方的科技潮流。

一个大国,不能只问科学对自己眼前有什么好处,也要问:我们能为人类留下什么?能不能发现一些几百年以后仍然重要的真理?一个真正的大国不能只重视应用现有理论,还应当为全人类发现新的真理——这才是大国的担当。

晚点:实现这一步的最主要障碍,是什么?

丘成桐:我觉得,我们要多讲讲科学精神。整个社会达成共识,什么是人生最值得追求的,树立宏大的志向。

晚点:承认探索真理本身就有意义,不必先证明它对国家和社会眼下有什么用。

丘成桐:从善于学习和应用,变成一个为全人类创造知识的国家,这是最重要的。

题图来源:丘成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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