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 - 寻觅长效机制的道路漫长
在开始正式的讨论之前,我们有三组基本的概念需要明确一下,实际上如果理解了这三组概念,我相信很多今天大家遇到的问题也都会有答案。
技术人才和行政人才
有一部非常值得一看的英剧叫做Yes Prime Minister,这部剧是当年BBC在世界从凯恩斯主义变成货币主义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用喜剧的方法讽刺英国的文官体制。
在西方的系统里,存在两类型的官员,一种是技术人才,他们是专精一门技术的人,比方说有些人专精货币金融学,那么可以去当央行经济学家,有些人是工程师,那么可以当工业部的常务秘书。这些人的知识结构是非常单一的,你不可能让一个工程师去执掌英格兰银行,也不太可能让一个经济学家去管理英国海军。
那么这类型的干部,他的提拔路线是垂直的,也就是在一个系统内部的直线提拔,它可以在海军部,或者内政部干很多年,然后一步步熟悉这个部门的业务,最后变成这个领域的专家。
但问题在于,对于英国这样的体制,或者说,西方群众们喜欢的政治家,不太可能是个专才,全世界都一样,我们喜欢全才,我们喜欢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不然也不会把上帝塑造成这个形象),所以我们更喜欢那种长相帅气,文质彬彬,面对任何问题都能侃侃而谈的人。即便他们的回答都是由秘书写在草稿纸上
这种人,往往会成为管理经济学家的央行行长,管理工业部常务秘书的工业部部长。他们的职业发展路径是横向+纵向的,可能今年的财长,明年可以变成工业部部长,后年可以变成外交部部长,因为群众喜欢这样的政治家。不在乎他们实际处理问题的能力。
在那部剧中,汉弗莱爵士就是技术人才,而另一位男主吉姆哈克就是行政人才。汉弗莱对具体事务无所不通,但经常在处理国家的问题的时候,利用自己的技术优势,把自己的问题也处理了。吉姆哈克看起来人畜无害,亲和力非常好。但其实也是个非常腹黑和有手腕的人。实际上我觉得吉姆哈克很多时候比汉弗莱更聪明。
在剧中,汉弗莱经常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而吉姆很多时候会表现出更加平易近人的样子。
(汉弗莱的经典语句,打圆场必备技能)
(吉姆哈克的自省)
这里我忍不住要多说一句,有一次我问女朋友,她是更喜欢汉弗莱还是吉姆,她说她虽然不完全讨厌汉弗莱,但终归觉得吉姆要更可爱一点。
那时候我脑海中响起了一句话:
“聪明的男孩子都在女孩子面前装傻子,而愚蠢的男孩子都在女孩子面前装聪明”
魅力和德才兼备
假定你自己创立了一家公司,比方说你搞了一家对冲基金,然后你每年赚20%,赚了10年,你把这家公司从1个亿做到了1000个亿。从三个人变成了300个人。
那么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觉得你需要在这家公司里面博取其他人的认同么?
答案是不需要的,因为你的个人魅力是足够的,你不需要表现出被约束的样子,你想干嘛干嘛,你的存在就是这个公司本身。换句话说,你就是把这公司霍霍掉了,别人也没法指责你。
但问题是,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干了,你要把这个公司传递给下一代管理核心。你要在财务部,市场部,生产部负责人中间选一个新的领导集体出来。那么新一代董事会,怎么证明自己能够继承这个公司呢?因为这个公司的创立与他们无关,所以所有的继承者,和先驱者相比,都有一个巨大的劣势就是要证明他们有能力,或者说德才兼备。等于是,你必须要求一个财务的人懂市场,或者要求一个生产的人是个会计,而且更难的是,你必须要让你的财务,认可你这个生产的人懂财务。这简直难于登天。
所以创业其实比守成简单,如果你真的知道怎么做的话。
我想聪明的读者很快就会发现问题所在了,在一家公司的第一代,他是可以由个人魅力驱动的,而一旦一个公司继承到了第二代,那么就会存在一个自证清白的过程,他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足够的同时,魅力足够。结合第一点。换句话说,这些人必须同时是技术人才+行政人才。这太难了,比方说我觉得美国很多科技巨头的第一代创始人都是技术人才+行政人才,但今天很多CEO其实就只是行政人才了。
这个道理对于国家亦然。
长效机制和短期突击
在第二个问题这里,会有一些聪明的读者思考,为什么第二代一定要比第一代强呢,也许第一代的工作是最难的,第二代的工作要简单点,所以要求也可以更低一点。
诚然如此,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但有些时候你就是有些任务要完成。比方说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我们是一个非常弱小的农业国,如果有的选,可能当时最好也是慢慢发展。
在1950年的时候,有人问毛主席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要持续多少年,当时他的回答是至少10年。但朝鲜战争爆发,外部环境并不允许你去慢慢发展,苏联的军援和专家队伍50年秋天就进来,那这种时候,中国必须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完成别人很长时间才能完成的现代化。
所以可能理论世界里面,中国是一个在1840-1940年间屡次被欺凌的弱小农业国,我们要花更久的时间完成资本主义的萌芽,然后再进行现代化改造。但现实没有这样的环境,你就是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别人可能看到的是你很急,但你自己知道其实也是被逼的...
换个方法就好理解了,比方说你给自己定了个人生目标叫做10年总收入达到100万。如果你年薪高于10万,你就可以说自己有一个长效机制,慢慢执行就好。如果你年薪只有1万,那你就需要短期突击一下,或者叫做“运动式治理”
比方说一个砖厂,年产值100万,之所以限制他产值100万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只有一个砖窑。那么他可以在短期,比方说1-2年里面,搞一搞突击运动,然后把自己的砖窑变成两个。变成两个之后,他就可以停止这样的突击运动,转为长效机制。
结合第一点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技术干部更适合长效机制,而行政干部更适合短期突击。
如果你给一个矿业工程师说,你把黄金的现金成本给我维持再1000美元一盎司,他很容易可以做到,但如果你告诉他,大干三年,把成本降低到100美元。他估计第二天就提桶跑路了。如果你找到一个行政干部说,大干三年,把成本降低到100美元。那么他还真有可能给你干了。
这三个故事说完后,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
一个公司或者国家刚开始的时候,负责人往往拥有非常强的个人魅力,而因为技术不成熟,所以公司创业初期往往都是行政干部,当公司面对很强的竞争压力,或者短期要完成很艰难的目标的时候,他们往往通过短期突击的方法,或者用一个短期的运动来完成自己的目标。这时候领导人的个人魅力和行政干部的激情,加上基数低,往往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但随着时间发展,公司日趋稳定,技术干部开始慢慢增加,公司面临的竞争压力变小,加上经验的丰富,所以公司往往选择一个长效机制来完成自己的目标,这时候,虽然第二代或者第三代公司管理层没有那么强的个人魅力,但技术干部的帮助下也可以实现这个长效机制。
理解了上面这个逻辑之后,中国当下的情况是
- 政治上我们已经走完了短期突击的阶段,已经建立了长效机制
- 经济上我们已经走完了短期突击的阶段,但还没有建立长效机制
- 科技上我们正在短期突击的阶段
我们关键说第二点,为什么房地产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因为到目前为止,房地产是中国经济历史上最好的突击工具,一方面他可以通过几个月的政策动员完成初期投入时间很快,一方面居民部门要上30年杠杆所以量很大,这就是最优秀的短期突击工具。
所以房地产核心在于,北京其实对于当下的经济体量是满意的,他觉得自己的高速发展期已经过去了,愿意接受一个5%左右的经济增速,那么自然会有一个从使用突击工具,变成长效机制的过程。
而当下中国经济的最大矛盾点在于
- 我们一方面需要总量的稳定,另一方面又要追求技术的突破。
这个矛盾之处在于,几个主要的GDP分享中,最容易稳定,波动最小的是消费,而技术的突破体现在制造业。所以我感觉年初我觉得消费有机会,错在了点位判断上,消费应该是托底的,不是冲刺的。以后中国的消费投资机会是抄底的机会,而制造业可能才是有那种戴维斯双击的行业。
另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在于
- 与科技更相关的技术领域,在进行短期突击的时候,突击这件事情需要更多政工人才,但偏偏在科技领域突破需要的是技术人才。
所以本届核心领导集体里面,有很多高精尖技术的领导。我觉得就是尝试用这种融合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也是我对中国科技行业,制造业未来不悲观的原因,即便绝对价值跑不赢,这个东西的相对价值肯定跑赢其他国内的行业。
回到经济的总量问题上,长效机制的建立意味着更小的振幅,更长的周期,高点和低点都会比以前更加温和。
但这个过程注定是艰难的,因为从历史经验来看,从突击性的发展,到长效机制的建立,里面有几道坎天生就是矛盾和无解的,所以很多走完这个流程的国家,都有自己的特色,没有一个共同的范式。
- 如果改革者没有个人魅力,那么就无法推动从短期突击到长效机制的改革,而完成这个改革,个人魅力就成为相对无用的东西。这等于是自己要敢于革命自己
- 如果没有技术干部,就不会有稳定的长效机制,而如果太多技术干部,那么就没有短期突破的可能,而世界局势总是变化的,谁也不能说以后可以马放南山。
- 只有公司上下都认可,一个人才可以被视为德才兼备,而如果一个人德才兼备,那么他就有更多的本钱而不需要公司上下的认可,这是个公司自我革命的过程
简而言之,我觉得中国正在同时进行两个方面的转型
1,经济方面从之前的房地产突击发展拉动经济,变成长效机制,稳定增速的模式,具体怎么做大家还不太清楚
2,科技方面正在开始之前经济领域的房地产突击。但具体那个领域可以变成新时代的地产还不知道,哪个行业可以容纳大量的信贷,或者大幅提高生产力还看不清。但这个领域应该是爆发力最强的领域。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觉得是当下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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