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

$英伟达(NVDA)$

黄仁勋执掌英伟达33年来，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当地时间11月11日，《华尔街日报》援引知情人士称，英伟达董事会正准备讨论是否罢免黄仁勋。路透社随后援引独立信源确认，董事会于周三晚间开会，讨论是否撤换CEO。

消息传出后，英伟达股价盘后一度下跌超过8%。

这场危机始发酵迅速，11月8日，英伟达宣布启动独立调查，当时董事会仍公开表示对黄仁勋及团队抱有信心。

几天后，事情已经发展到可能更换CEO的程度。截至11月12日，英伟达尚未公布董事会的最终决定。

谁有权决定黄仁勋的命运？

英伟达目前共有11名董事，除黄仁勋外，其余10人均被公司认定为独立董事。根据公司章程，董事会可以通过多数票解除CEO职务，而不需要事先获得股东批准。

黄仁勋虽然是创始人，持股约3.6%，却没有Meta创始人扎克伯格那样的超级投票权。

这些董事中，有几位与黄仁勋的交往，可以追溯到33年前。他们曾亲眼看着英伟达濒临破产，也曾陪伴黄仁勋押注那些多年看不到回报的技术。

如今，他们需要重新审视这位共事数十年的创始人。

差点失去英伟达

1993年，30岁的黄仁勋准备创业。

他此前在芯片公司LSI Logic工作，没有独立经营企业的经验，也不擅长向风险投资人推销商业计划。

按照黄仁勋后来的回忆，第一次向红杉资本创始人Don Valentine介绍英伟达时，他的表现并不好。好在，他以前的上司、LSI Logic负责人Wilfred Corrigan向Valentine推荐了他。

最终，红杉资本决定投资这家刚成立的芯片公司。

当时参与投资的年轻人之一，是Mark Stevens。他曾在英特尔工作，1989年加入红杉资本，1993年成为英伟达董事。

Stevens拥有工程师背景，后来进入风险投资行业。他对科技企业的兴趣，不完全局限于商业回报。他是那种会穿着牛仔裤、Polo衫、运动鞋的投资人，没有什么架子。他后来还成为南加州大学董事，持续资助科研。

Stevens进入董事会时，英伟达押注的是个人电脑三维图形市场。现在看来，那是一条顺理成章的技术路线。但1993年，PC游戏产业还远未成熟，市场已经有不少竞争者。

同样在1993年进入董事会的，还有来自Sutter Hill Ventures的Tench Coxe。两家风险投资机构，为英伟达早期的发展提供了重要资金。

当年的英伟达，没有按照投资人预想的发展。1995年，英伟达推出第一款芯片NV1，集合了三维图形、视频、音频等多种功能，技术上相当复杂，市场表现却很糟糕。

Stevens后来把NV1比作一把瑞士军刀：功能很多，价格也很贵，但消费者只想要便宜、快速的三维图形芯片。

合作伙伴Diamond Multimedia采购了约25万件产品，最终绝大多数又被退回来，英伟达几乎因此破产。

“We were very concerned about, are we gonna lose this company or not?”在2023年红杉资本的一档播客中，Stevens回忆，投资人当时非常担心，这家公司是不是要保不住了。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英伟达正在为日本世嘉开发游戏机芯片，却发现原来的技术路线已经落后于行业变化。如果继续开发，公司可能耗尽资金；如果放弃合同，公司同样可能立即倒闭。

黄仁勋去找世嘉管理层谈判。他提出一个近乎不合常理的要求：希望世嘉终止芯片开发合同，同时继续支付原本约定的剩余款项。世嘉居然答应了，英伟达因此获得约500万美元，得以重新开发产品。

后来，黄仁勋带领团队推出RIVA 128，帮助公司摆脱生存危机。就是那次经历，让Stevens对黄仁勋有了新的认识。

多年后，他在红杉资本的采访中说，真正优秀的CEO，往往是在危机中显现出来的。

对于这位风险投资人来说，后来英伟达的巨大成功固然重要，但他对黄仁勋的信任，来自1990年代那段几乎失去公司的经历。

他们最初并不相信黄仁勋

英伟达早期的董事会，除了风险投资人，还需要有实际经营科技企业经验的人。年轻的黄仁勋和两位联合创始人懂技术，当没有管理一家公司的经历。他们找到了Harvey Jones。

Jones是一位半导体软件行业老将，1981年，他就参与了Daisy Systems的创业，后来又在电子设计自动化软件公司Synopsys担任CEO。

当年的硅谷还是一个相对紧密的创业圈子。1993年，已经拥有多年创业和企业管理经验的Jones，进入了刚成立的英伟达董事会。他此前认识英伟达创始团队，对这些年轻工程师的技术能力有所了解。

四年后，Jones又把一位旧同事带进英伟达。这个人是Brooke Seawell，曾经担任Synopsys首席财务官。

Seawell最初并不看好英伟达。2024年6月，他接受《福布斯》采访时回忆，当时图形芯片行业竞争激烈，黄仁勋刚过30岁，创业前甚至没有担任过企业副总裁。他当时的想法是：这家公司恐怕不太可能成功。

是Jones最终说服了他，英伟达需要一位熟悉财务管理和IPO的董事，Seawell恰好拥有这方面的经验。1997年，他加入英伟达董事会。

之后的29年，Seawell一直留在英伟达。现在，他是英伟达审计委员会主席，负责监督财务报告、内部控制和企业风险管理。

这位资深董事还有一个爱好：长途骑行，曾经到世界各地进行过24次骑行度假，喜欢用这种方式深入体验一个地方。当被问到最欣赏创业者什么品质时，他给出了一个词：

“Resilience.”韧性。

Seawell解释，经营顺利时，企业继续向前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遭遇挫折以后，还能重新取得进展。

他还说，希望创业者认为自己是一位有建设性的合作伙伴。创业者最了解自己的企业，董事首先应该学会倾听，在能够提供帮助的时候给予建议。

这是一位做过创业者、也长期担任企业董事的投资人，对自己角色的理解。

从1997年最初的怀疑，到后来陪伴英伟达走过近三十年，Seawell见证了黄仁勋如何一次次面对挫折。

另一位长期董事Stevens，也曾离开过英伟达。

2006年，他退出董事会，当时红杉资本希望合伙人减少在上市公司担任董事，把更多时间投入未上市企业。

两年后，Stevens逐步减少在红杉资本的日常工作，黄仁勋邀请他重新回来。2008年9月，Stevens再次进入英伟达董事会。

2024年接受《福布斯》采访时，他还专门评价了这届董事会：“I love our board.”他表示，自己非常喜欢这届董事会，甚至认为它可能是美国最好的董事会。

当时，英伟达已经成为全球最有价值的科技企业之一。

Stevens、Coxe、Jones和Seawell等人，有的从公司成立便开始任职，有的已经在一起共事近30年。

根据2026年股东大会文件，Stevens受益持有约3407万股英伟达股票，Coxe约3056万股。他们不仅是长期董事，也拥有巨额的股东经济利益。这些董事的真正特殊之处，不只是持股数量。他们曾经与黄仁勋共同经历过公司的失败、转型和成功。

十年的等待

1990年代，董事们相信黄仁勋能让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活下去。十多年后，他们又面对了另一种困难。

当时，英伟达已经是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准备在一个短期看不到商业回报的领域投入大量资金——2006年，英伟达推出CUDA平台，让GPU从游戏图形处理走向更广泛的计算任务。

这是一项昂贵的长期投资，没有多少人能够确定，GPU通用计算究竟能创造多大的市场。

对于董事会来说，情况与1990年代大不同，英伟达已经拥有成熟业务，黄仁勋要公司为未知方向承担研发成本。

2024年，一场公开访谈中，联合创始人Patrick Collison专门问到了这个问题，董事会当时有没有向黄仁勋施压？

黄仁勋先开了一个玩笑，随后认真解释，自己每次都会从真正相信的事情出发，向董事们讲清楚背后的推理。他不是拿出一张财务预测表，要求董事们接受结果。董事们相信他的判断，是因为他们理解他的信念和推理过程。

Collison又问，这项投资花了多久才真正开始奏效？黄仁勋回答，大约十年。

对于董事会，十年相当漫长，他们要面对股东对收入、利润、研发投入的要求。CUDA后来成为英伟达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重要技术基础。

Stevens在红杉资本的采访中回忆，2012年至2015年前后，英伟达押注人工智能时，面对的市场与1993年创业时有一个共同点：商业规模几乎为零。

人工智能此前几十年经历过多轮热潮和低谷，没有人能保证新的投入一定成功。英伟达早期的董事们，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定黄仁勋正确。

Stevens曾经担心公司倒闭，Seawell最初怀疑这家公司能够成功，Jones也见证了黄仁勋被迫改变技术路线。

黄仁勋后来不断交出成绩，让他们看到，曾经不被看好的技术和市场，逐渐成为英伟达新的增长来源。这种持续多年的经营表现，让黄仁勋赢得了董事会的信任。

但在今天，它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老朋友们面对新难题

英伟达目前的11人董事会，既有陪伴公司创业的元老，也有近年加入的专业董事。其中一位是Stephen Neal。

2019年4月，英伟达宣布这位资深律师加入董事会。黄仁勋在新闻稿中公开欢迎他，称赞他拥有丰富的公司治理经验。

Neal长期从事企业诉讼、董事会事务和公司治理工作，曾担任美国律师事务所Cooley的CEO。现在，他是英伟达首席独立董事，也是提名与公司治理委员会主席。

根据《金融时报》报道，此次针对黄仁勋的独立调查，由Neal领导的特别委员会监督。董事会的新成员、律师，现在参与审查CEO行为。

今年7月，英伟达还迎来了一位新董事Suzanne Nora Johnson。她在1985年加入高盛，没想到后来在那里工作了20多年，成为集团副董事长。

离开高盛后，Johnson长期参与多家大型上市公司的董事会工作。2026年7月，她正式加入英伟达。

除此之外，英伟达董事会还包括百事可乐北美前CEO Dawn Hudson，以及来自礼来制药、塔可钟和加州理工学院的管理者与学者。他们的背景，与1993年进入英伟达的风险投资人和半导体企业家明显不同。

随着英伟达成长为市值数万亿美元的企业，董事会需要监督的，早已不只是某款芯片能否成功。

11月8日，英伟达宣布启动独立调查。公司当时明确表示，尚无理由认为国家安全或英伟达的商业机密受到损害。

两天后，独立董事宣布聘请Wachtell律师事务所，以及曾任纽约南区代理联邦检察官的Joon Kim，进行全面调查。

11月11日，路透社又援引知情人士确认，董事会正在讨论是否撤换黄仁勋。对这些董事来说，这次问题与过去不同。

1995年，他们要判断黄仁勋能否拯救英伟达。2006年之后，他们要判断黄仁勋对GPU计算的长期押注是否值得继续支持。

现在，他们需要面对的是CEO本人的行为、公司治理责任，以及更换领导者可能给企业带来的风险。

长期合作关系也引发了外部机构的质疑。机构股东服务公司ISS的美国研究负责人Marc Goldstein此前接受路透社采访时指出，英伟达长期任职的董事与黄仁勋拥有深厚关系，应当考虑避免这些关系影响独立调查的公信力。

他们了解黄仁勋的经营能力，熟悉英伟达的技术战略，经历过其他董事无法亲历的困难时期。但正因为有这些经历，他们得证明，过去的信任不会妨碍今天作出独立判断。

还有一个现实问题：英伟达并没有公开明确的CEO继任人选。

黄仁勋自1993年创办公司以来，一直担任CEO。从游戏显卡到CUDA，再到人工智能芯片，他几乎参与决定了英伟达所有重大战略方向。

如果黄仁勋突然离任，董事会不仅需要处理当前调查，还必须回答，谁能够接管英伟达？

今年6月，英伟达股东大会重新选举董事时，黄仁勋获得压倒性支持。部分长期董事获得的反对票更多，首席独立董事Neal的反对票比例约为13%，而黄仁勋不足1%。

这些老朋友，现在面对一道完全不同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