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得主卡塔林·卡里科
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卡塔林·卡里科的剧本大概会被人认为有点假:一个匈牙利屠夫的女儿,把全家的积蓄缝进女儿的泰迪熊里偷渡到美国,花了四十年时间研究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没前途的东西,期间被老板举报到移民局、被降职、被砍薪、被拒稿、被确诊癌症,最后拿了诺贝尔奖,顺便还把女儿培养成了两届奥运冠军。
泰迪熊里的全部家当
1955 年,卡里科出生在匈牙利一个小地方。她的父亲是个屠夫,家里没有自来水,没有冰箱,没有电视。但卡里科从小就展现出一种奇怪的兴趣:她对看不见摸不着的微观世界极度着迷。
在塞格德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后,卡里科在匈牙利科学院做博士后研究,专注于 mRNA -- 一种负责把 DNA 的指令传达给细胞的分子。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人体内部的"快递小哥",负责把基因的设计图纸送到蛋白质生产车间。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快递小哥不太靠谱:mRNA 在体外极其脆弱,动不动就降解,还会引发强烈的免疫反应,简直就是个"一碰就炸的包裹"。
1985 年,卡里科决定去美国追求更好的科研环境。当时的匈牙利政府严格限制公民携带外汇出境,卡里科夫妇毅然决然地在黑市上卖掉了家里的汽车,换来了大约900英镑,把这些钱塞进了两岁女儿苏珊的泰迪熊肚子里。
就这样,一家三口带着一只"身价不菲"的泰迪熊,踏上了前往美国的旅程。
极端的"竞业协议"
到了美国后,卡里科在天普大学找到了一份博士后的工作,导师是生物化学教授罗伯特·苏哈多尼克。由于卡里科坚持研究当时被认为是"死胡同"的 mRNA 技术,她和苏哈多尼克在科研方向上的分歧越来越大。
后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向卡里科抛出了橄榄枝。对于一个在天普大学处处受限的年轻科学家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可是卡里科不太懂美国学术界的"规矩" -- 在生物学界,跳槽之前要先知会自己的导师。她在没有提前通报苏哈多尼克的情况下就接受了这个职位。
苏哈多尼克勃然大怒。他不愿意失去卡里科这个"廉价劳动力",干出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事:他当场把卡里科赶出了实验室,甚至连办公室的电话都不让她用。当时卡里科只能跑到路边找公用电话亭,给丈夫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然后就站在路边的寒风中等着。
但苏哈多尼克觉得这还不够,他直接向美国移民局举报卡里科"非法滞留",试图让她被驱逐出境。没错,跳个槽,老板直接叫移民局来抓人。这大概是人类职场史上最极端的"竞业协议"执行方式了。
卡里科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人,苏哈多尼克这么威胁她,她也没继续留下来。虽然最终成功挑战了移民局的驱逐令,但她也没能去成霍普金斯大学。更致命的是,没有前导师的推荐信,她在美国学术界几乎寸步难行。后来,终于被卡里科找到了一个临时性的工作 -- 在位于马里兰州贝塞斯达的美国健康科学统一服务大学,离她在费城的家有两百多公里远。从此卡里科过上了一种堪称"地狱模式"的通勤生活:每周一凌晨三点起床,驱车数小时赶到贝塞斯达上班,平时就住在实验室里,一直熬到周五晚上再开车回费城跟家人团聚。
八年拒稿,一次降职,再加一个癌症
最终,卡里科入职宾大。但她并没有苦尽甘来,反而受到了命运更大的戏弄。
在宾大,卡里科遭遇了科研界最经典的死循环:想做研究需要经费,申请经费需要前期成果,做出成果需要投入研究。她研究的 mRNA 在当时属于"学术界的冷门中的冷门",她年年申请科研基金,年年被拒,连续八年。她后来回忆说:"我每天晚上都在写基金申请,结果每次都被打回来。"
1995 年,命运决定给她来一个"三连击"。首先,宾大终于受不了她持续拿不到经费,决定不给她终身教职,把她从研究助理教授降级为"高级研究人员" -- 实际上就是砍薪降职,连独立实验室都给收了,把她安排到了动物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办公。然后,她被确诊患了癌症。与此同时,她的丈夫因为签证问题被困在匈牙利,没法来美国陪她。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大概都会考虑换个研究方向了,但卡里科不是正常人。她做完手术,康复之后,转头又回去研究她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 mRNA 了。就是这么执着。
复印机旁的命运之交
1997年,在一台复印机旁边,卡里科的人生迎来了关键转折。
当时论文还没有电子版,科学家们经常排队用复印机复印期刊文章。卡里科在排队时,遇到了一位刚搬来宾大的免疫学家 -- 德鲁·韦斯曼。
卡里科跟韦斯曼说:"我能制造出任何 mRNA。"韦斯曼当时正在研究 HIV 疫苗,一听这话当场拍板,决定和卡里科合作。这两个被主流学术圈边缘化的研究者,在一台复印机前组队了。
他们合作研究后发现,只要对 mRNA 的核苷碱基做一些化学修饰,就能让它进入人体后不再触发强烈的免疫反应。这等于给那个"一碰就炸的快递包裹"装上了外壳,让它能够安全地把指令送到细胞工厂。
“记得把手机充满电,明天可能会被打爆”
2005 年,他们终于把这项突破性成果写成论文,发表在相对小众的《免疫》杂志上。论文发表那天,韦斯曼兴奋得不行,两个人信心满满,多年的心血终于要被世界看见了。下班前韦斯曼对卡里科说:"这篇论文会让科学界炸锅的,明天记得把手机充满电,可能会把你的手机打爆。"
第二天,一个电话都没有。第三天,还是一个电话都没有... 没有同行致电祝贺,没有记者采访,没有实验室发来合作邀请。整个医学界对这篇论文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这篇后来被证明奠定了 mRNA 疫苗技术基础的论文,在当时被学术界彻底无视了。成了"睡美人论文"。
四十年后,世界终于赶上来了
从上世纪 80 年代,到本世纪 20 年代,卡里科研究 mRNA 研究了将近 40 年。但这个世界似乎并不需要这项研究。最终是疫情让她从顽固不化的典型,变成了坚持不懈的榜样。
真正让 mRNA 技术走上前台的,是 2020 年的新冠疫情。 $辉瑞(PFE)$ 和 $Moderna, Inc.(MRNA)$ 的 mRNA 疫苗以惊人的速度被研发出来,成为人类抗疫的关键武器。2023 年 10 月,卡塔林·卡里科和德鲁·韦斯曼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卡里科走得太快,四十年的等待,世界才终于赶上了她。卡里科拿了诺贝尔奖之后,没有出书,没有上节目,转头回到了实验室继续做研究。她说她不喜欢当名人,只想当一个科学家。四十年的冷板凳没能把她赶出实验室,诺贝尔奖也不能。
北京,一座对她有特殊意义的城市
在卡里科的 mRNA 被世人熟知前,卡里科家最出名的其实是她女儿 -- 苏珊·弗朗西亚 -- 就是当年被塞了一肚子钱的泰迪熊的主人。她女儿是美国国家赛艇队的核心成员,2008 年北京奥运会,苏珊第一次夺得金牌。四年后的伦敦奥运会,她又再次卫冕。
对卡里科来说,最令她骄傲的一定不是诺贝尔奖,而是她的女儿。卡里科的社交媒体上到处都是"晒娃照",跟丈夫和女儿相拥的灿烂笑容让人忘记她经历了多少至暗时刻。
“做科学和划赛艇有相似之处 -- 都是背对着自己前进方向,埋头拼命划。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你不知道还要划多久,但你不在乎,因为你热爱的是划桨,而不是终点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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