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万字|戴维斯家族第三代掌门深谈投资与智慧:在伯克希尔董事会上听巴菲特讲话,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中国投资者未必都熟悉克里斯·戴维斯(Chris Davis)这个名字,但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戴维斯双击”——这个词,说的正是他的祖父。

老谢尔比·库洛姆·戴维斯(Shelby Cullom Davis38岁才入行,用5万美元起步,靠着深耕保险股,滚成了9亿美元;父亲谢尔比·M.C.·戴维斯(Shelby M.C. Davis)创立戴维斯顾问公司,旗下纽约风险基金长期跑赢标普500

克里斯是这个家族的第三代掌门人,如今管理着约200亿美元资产。

但他的起点并不科班。他在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读的是哲学与神学,一度进入神学院,后来在道富银行做过一份自称“非常糟糕”的会计工作。

正是在那里,他把自己的生日输进刚问世的Lotus 1-2-3,算出自己已经活了大约9500天,由此有了后来广为流传的“人生三万天”框架:三个一万天,先向外展开,再向内深入,最后重新打开。

2021年,巴菲特提名他进入伯克希尔董事会。这是一个奇特的终极俱乐部:董事每次开会的报酬大约700美元,没有期权,却被期待个人重仓持股。

克里斯自己持有约2000万美元伯克希尔股票。用他的话说,董事的职责不是参与业务,而是守护伯克希尔的文化。

也因为这个身份,这场对话里有一段外人很难听到的内容:坐在伯克希尔董事会里,听巴菲特讲话究竟是什么体验。

戴维斯说,语气和年会上没有区别,都是完全坦诚,不同的只是深度。巴菲特会思考资本市场关闭、核武器、生物恐怖主义这些远超普通CEO想象范围的极端情境,他真正在建设的,是一个希望穿越几乎所有可能场景、长期存在的东西。

最让戴维斯震撼的,是那种深刻的托管责任感:他们经营伯克希尔时,几乎是把它当作股东唯一的资产来对待。

这场对话发生在2023年秋天,对谈者是《更富有、更睿智、更快乐》的作者威廉·格林。彼时巴菲特92岁,芒格99岁。

节目播出一个月后,芒格离世。回头再看,这几乎是一份带着时间印记的记录:一个近距离受教于两位老人几十年的人,讲述他真正学到了什么。

有意思的是,这场近3万字的对话,谈投资的部分并不多。

戴维斯谈得更多的是,为什么信任是商业世界里被严重低估的效率来源,比特币消耗的能源恰恰证明了替代信任有多昂贵;为什么泰格·伍兹不练沙坑球,因为更好的办法是设计自己的人生,让弱点根本没有机会发作;为什么他的办公室里挂着“错误之墙”,把AIG和朗讯的股票证书裱起来,下面写的不是亏了多少钱,而是“可迁移的教训”是什么。

他也讲了两位老师各自的修行路径。巴菲特办公室里至今挂着戴尔·卡耐基课程的证书,逢人便展示;芒格的“卡耐基”,则是本杰明·富兰克林。

一个温暖圆融,一个直率到底,但殊途同归,都把人生结构设计成了弱点无法拖垮自己的样子。

至于如何优雅地变老,戴维斯的样本除了两位老人,还有活到106岁的祖母——他在她104岁时还带她划过皮划艇。他观察到这些人的三个共同点:保持兴趣,保持乐观,不断结交新朋友,他们都没有太多时间自怜自艾。

还有那句他存在手机里、来自纽曼枢机主教的话:绅士,是一个从不主动给别人带来痛苦的人。

投资是世俗智慧的一个子集。这场对话是对芒格这句话最好的注解之一。

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整理了3万字的对话全文,满满人生智慧,分享给大家。

关于如何优雅变老的智慧

 威廉·格林  我想先请你谈谈人生三万天这个想法。因为这是一个非常美的概念。

 克里斯·戴维斯  我想先从我当会计的时候讲起,因为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地方。

我不是一个特别庆祝生日的人。但有一件事让我印象很深:我们通常把某些生日视为人生节点,比如10岁、20岁、30岁、40岁、50岁、60岁等等。但实际上,人生并不会因为这些随机的十年整数发生很多真正的变化。

当年我在道富银行做会计。那是一份非常糟糕的工作,其中一部分任务是计算货币市场基金和债券基金的净值。这意味着我要每天计提利息。

Lotus 1-2-3 刚刚问世,所以我用它写了一个小程序,让计算债券利息、统计天数这些工作变得更容易。

我在测试这个程序的时候,把自己的生日输进去,结果发现自己当时大概已经活了9500天。

这就是这个想法的起点。我开始意识到,我们大概会活三万天,或者说,我们大概有三万天真正有生产力的日子。

而人生其实更自然地分成三个一万天。

第一个一万天结束时,你大概27岁、28岁左右。我常常把第一个一万天看成向外展开的阶段。你在尝试新东西,去不同地方,探索不同职业,认识不同的人,住在不同城市。这是一个探索期。

21岁这个节点,并不能真正概括它。20岁也不能。等到30岁到来时,大多数人通常已经进入我所说的第二个人生阶段。

也就是说,大约到一万天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大致决定了自己想做什么、在哪里做、和谁一起做。

于是,和第一个一万天的向外展开不同,第二个一万天更像是向内深入。婚姻、家庭、职业、同事、事业,都会带来关系的深度。

你有一万天去执行、去完成、去建设。很多时候,这一万天会塑造你人生中最重要的纪念碑:你的家庭、你的孩子、你的职业成就。

然后,大约到了55岁、56岁、57岁,差不多就是50多岁的某个阶段,你会发现,孩子已经长大,开始离开家;你在职业上取得了什么,也基本定型了。

有趣的是,这反而会卸下许多人身上的巨大重量。我觉得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到了50岁、60岁、70岁之后,反而会变得更快乐。

因为你又进入了一个可以重新向外展开的阶段。你有了更多视角,也少了一些日常生活里那种紧迫的深度压力。

所以,我们一开始聊到的,其实就是这个想法:我们可能都快完成第二个一万天了,现在要开始思考,接下来的第三个一万天应该如何度过。

也就是从现在到80多岁左右的这一章。

这个意识会如何影响你真正的生活?它会如何改变你对行为、重点和优化目标的看法?

这其实也和我对投资的理解有关。投资很大程度上是关于预判和准备。

我觉得很多人在30多岁的时候不快乐,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会想:我的青春去哪了?以前我可以做各种不同的事情,现在却被束缚住了。

但如果你换一种心态,你其实会非常期待这个阶段。因为能够真正深入、能够集中精力,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至于它如何影响我对下一个一万天的思考,我会用一点反过来想的方式。我会想,什么事情会妨碍接下来的这一万天成为一个非常丰富的人生阶段?

当然,健康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当你准备进入人生第三阶段时,就会花很多心思照顾自己。

你也会思考如何投资关系。当你在养育家庭、每天去办公室、很多生活和社交都被结构化安排好的时候,关系往往自然存在。

但到了下一个一万天,人和人之间可能会逐渐失联。所以我也很重视维持关系、激活关系、重新连接关系。

比如,深入了解我孩子们的伴侣、配偶。随着朋友们考虑退休、搬家、去不同地方,很多旧有的生活模式都会消散。但退休这个想法本身,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我很爱我做的事情。

我们拿这么高的报酬,却能研究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多好呀!而且这应该是一个随着时间推移会越做越好的职业,前提是你没有给自己制造行为和心理上的障碍。

如果是这样,我当然希望尽可能久地继续做下去。

它最后也许不会以非常美好的方式结束。但一万天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所以,它确实影响了我对如何准备这种人生转变的思考。

 威廉·格林  你显然和查理·芒格、沃伦·巴菲特都很亲近。我想知道,当你看到92岁的沃伦、99岁的查理,看到他们以如此非凡的方式度过人生最后几章,这对你如何看待自己人生第三阶段产生了什么影响?不管这个阶段会持续多久。

 克里斯·戴维斯  我还可以把这个名单扩展一下。

沃伦和查理当然是很好的例子。但我还有一位对我影响极大的祖母。事实上,她的照片就在我旁边的墙上。

106岁去世。我在她104岁的时候,还带她划过皮划艇;她100岁的时候,我还带她坐过摩托车。她有国际关系博士学位。

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知识分子,也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榜样。她叫凯瑟琳·戴维斯(Catherine Davis)。

 威廉·格林  你从她身上学到了什么?你观察到了什么?

 克里斯·戴维斯  她在各方面都很出色。

而且这也可以和沃伦、查理,以及我会放进这个名单里的所有人联系起来。第一点是,他们始终保持兴趣,始终深度参与生活。

我母亲有一位非常亲近的朋友。我们小时候都很佩服她,因为她是那种很有力量、很不按常理出牌的女性。但我也看到,随着她年纪变大,她开始排斥科技的影响。

她不愿意学用手机,不愿意用电子邮件,当然更不会去用 Instagram 之类的东西。结果就是,她越来越被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

所以,保持兴趣很重要。你要继续对周围的世界感兴趣。

第二点是,他们都保持乐观。

有一种很常见的老人病,就是觉得世界正在走向毁灭。我们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往往是因为我们不再处在世界的中心。

尤其在美国,但其实世界很多地方也一样,几乎所有营销信息都是面向那些处在消费高峰期、家庭生活高峰期的人。那时候,你是中心,所有人都依赖你。

但随着时间推移,世界会继续向前走,你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个时候,与其让自己的自尊接受这个现实,很多人会开始抱怨世界错了。他们会觉得:如果大家都听我的就好了。

所以,悲观情绪会逐渐接管你,怨气也会随之产生。

因此,抵抗这种倾向很重要。保持兴趣,抵抗悲观。因为那种悲观,说到底很大程度上只是把自己正在走向生命终点的感受,投射到了整个世界上。

还有一点与保持兴趣相关。我在沃伦、查理、我的祖母,还有很多八九十岁甚至更高龄的人身上都看到过。我的父亲也是如此,他86岁了还在滑雪。

这点就是他们不断结交新朋友。

人生中有一个非常清醒甚至有点残酷的事实,就是人与人衰老的速度差异非常大。

我小时候和青少年时期有一个巨大不幸,就是青春期迟迟不来。事实上,我直到高中最后一年,身高才超过五英尺。

我只能说,其他一些标志性成长里程碑的到来,也比别人晚得多。那段人生阶段非常艰难。

但另一方面,查理·芒格喜欢指出,除了基因以外,一个人寿命长短最强的预测因素之一,就是青春期来得有多晚。

你当然会看到朋友们以不同速度衰老。我的祖母在人生很晚的时候曾经告诉我,对她来说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是,她不仅活过了所有朋友,也活过了很多朋友的孩子。

对她来说,继续结交新朋友,就变得非常重要。

因此,当我观察这些我敬佩的老人时,我会说他们有三个共同点:他们保持兴趣,他们保持乐观,他们不断认识新人、经营关系。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自怜。

朋友们每天只愿意听你做一次器官独奏会。他们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听你讲身体哪里又不行了。

说到底,这不就是从你的讣告、从你的葬礼倒推人生吗?

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思考方式。把这个视角放在脑子后面,我觉得是一种很有用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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