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退货成为BD新常态:中国Biotech的自救与突围

2026年上半年,中国创新药BD出海交易金额达997亿美元,约为2024年全年的2倍。然而热潮之下,“退货潮”正在蔓延。据动脉网截至2025年4月20日的不完全统计,在2020年已完成的62起License-out交易中,已有25起明确终止合作,退单率约40%;2021年、2022年启动的交易,退单率也在20%左右。当退货从偶发事件演变为行业新常态,中国Biotech正站在重新审视生存逻辑的十字路口。

退货潮:哪些项目在退,退在了哪一步

从数据看,退货已非零星个案。2020年完成的License-out交易中,40%的退单率意味着每五笔出海交易就有两笔被退回。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退货项目高度集中于临床前至I期阶段,从签约到终止,周期通常集中在2到3年——恰好是验证产品临床一期效果或从临床前推进到IND所需的时间。这意味着,当前大量被卖出的并非接近确定性的成熟产品,而是仍需继续验证的早期资产。当这些资产在关键节点未能交出令人满意的数据时,退货便成为买方的理性选择。

宜明昂科的案例极具代表性。2024年8月,这家港股Biotech将PD-L1/VEGF双抗IMM2510和CTLA-4单抗IMM27M的海外权益授权给Instil Bio子公司Axion Bio,交易总额超20亿美元。2025年7月,IMM2510的美国IND才获批。2025年10月首例患者给药才完成。2026年1月6日,宜明昂科宣布与Axion签订终止协议,收回两款药物的全球开发及商业化权益。签约到终止历时约17个月。这笔超20亿美元的交易,最终到账金额仅为3500万美元,占总金额不足2%。

类似案例并不鲜见。石药集团的Claudin18.2 ADC于2022年以最高近12亿美元授权给Elevation Oncology,2025年3月20日因美国I期临床ORR仅22.2%、较早期数据47.1%大幅下滑而被退回。百力司康与卫材围绕HER2 ADC BB-1701的20亿美元合作,也在2025年5月走向逐步终止。退货名单不断拉长,行业共识正在形成:BD交易的达成并非终点,而是新阶段的起点。

退货背后:MNC的筛选逻辑变了

退货频发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多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买方筛选标准的根本性抬升是最直接推力。跨国药企的筛选标准已从“有没有疗效”转向“能不能成为同类最佳”。赛诺菲的amlitelimab虽在特应性皮炎III期研究中达到主要终点,但2026年7月经综合评估后被认为难以为现有标准治疗带来有意义的临床改善,最终被终止开发。热门赛道的拥挤效应则加剧了这一趋势。过去几年,ADC、GLP-1、小核酸、CNS和自免新靶点是BD交易最集中的方向。当同一机制下涌现出数十个同类资产,买方在临床数据读出后只需保留最具竞争力的少数管线,其余自然面临被“优化”的命运。

从财务逻辑看,退货对买方而言往往是理性决策。首付款是沉没成本,跨国药企决定是否继续推进时,看的是未来还需投入多少,而非已花了多少。及时终止可避免后续更大规模投入,越早止损代价越小。

合作方选择失误同样是中国Biotech退货案例中反复出现的教训。宜明昂科选择Instil Bio而非具备更强资本运作能力和临床推进效率的合作伙伴,最终导致二次BD进程被严重拖累。任何潜在交易都需与Instil Bio进行复杂的三方协商,大大降低了资产对MNC的吸引力。对比之下,康方生物选择将依沃西单抗授权给由资本老手罗伯特·杜根操盘的Summit,后者在2026年9月成功引入阿斯利康20亿美元战略投资,将产品全球市场预期持续提升。合作伙伴的资金实力、临床开发效率、资本运作能力,已成为决定BD交易能否走远的核心变量。

签单之后:中国Biotech的调整与突围

当退货成为常态,中国Biotech的应对策略正在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调整。

第一,交易模式从单一License-out向多元化结构演进。NewCo(设立新公司进行海外授权和资本合作)模式成为越来越多企业的选择。这一模式以“跨境合资+管线授权+资本联动”为核心,让中国药企从单纯的“卖家”转变为“合伙人”。和铂医药的CTLA-4抗体以超12亿美元出海,采用NewCo架构授权给Solstice Oncology,股权绑定让双方利益更加一致。信达生物与武田围绕IBI363的合作更进一步,双方约定在全球共同开发并在美国共同商业化,按40/60比例分担成本和利润。尽管License-out仍是出海主体形态,但NewCo和Co-Co(共同开发共商业化)模式代表了交易结构复杂化的方向,有助于在全球化谈判中提升话语权。

第二,企业开始在资产策略上做“减法”。前沿生物的转型颇具标本意义。这家公司上市后始终未能跑通“自建产线—产品放量—反哺研发—盈亏平衡”的链路。2026年2月,公司与GSK签署小核酸管线授权协议,最高可获得超10亿美元对价,通过技术转向和BD交易试图完成现金补流、业绩修复、估值重塑的三重目标。在行业去泡沫化的背景下,将资源集中于靶点发现和临床设计等高附加值环节,砍掉重资产负担,正在成为理性选择。

第三,已退货资产的价值重塑同样值得关注。诺诚健华的奥布替尼被渤健退回后,并未就此沉寂。这款BTK抑制剂在国内血液肿瘤领域获批并纳入医保,在中枢高渗透特性和靶点高选择性上具备差异化优势。尽管渤健基于自身战略调整选择终止,但资产本身的价值并未消失。被退货不等于被否定,关键在于企业能否在收回权益后,重新找到匹配的临床开发路径和合作伙伴。

第四,政策环境的改善为突围提供了外部支撑。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生物医药产业定位为国家“新兴支柱产业”,国家医保局正在研究制定药品首发价格机制,高水平创新药在上市初期可制定与高投入、高风险相适应的价格。《医药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则明确提出“十五五”时期首创新药占全球比例达到25%以上的目标。政策层面对真创新的倾斜,有望引导行业从“数量竞赛”转向“质量竞争”。

退货成为BD新常态,本质上是中国创新药行业从“签单时代”进入“履约时代”的必然过程。早期资产占据出海交易主导地位的结构性特征,决定了高退货率在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但这未必是坏事——当跨国药企以更严苛的标准筛选资产,真正具备差异化临床价值的管线将获得更集中的资源;当Biotech被迫在合作伙伴选择、资产策略和商业模式上做出更审慎的判断,行业的整体效率反而可能因此提升。对于中国Biotech而言,最重要的或许不是避免每一次退货,而是在每一次进退之间,守住自己的核心价值和生存底线。

来源:医药研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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