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

重庆市原市长黄奇帆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突然被查，震动一时。

外间对此事是既惋惜又痛恨。惋惜的是作为能员干吏，黄主政一方期间大有可取之处；痛恨的是，腐败真是无孔不入。好在有中央的持续高压反腐，方得澄清污垢、清理死角。

黄奇帆“出道”历练于上海，后转战西南内陆城市重庆。沪渝两地在能源资源禀赋方面多有相似之处，那就是能源匮乏、距离能源中心较远。而相较海运物流极为便捷的上海，深处内陆的重庆更有物流成本高昂的劣势。

能源电力是经济发展的基石。如何在能源电力匮乏的重庆，多快好省去发展能源电力？黄奇帆在执政重庆时的做法，回顾起来大概可以用“大放大收”四字来加以概括。这些做法对重庆的能源转型产生了深远影响，也带来了诸多争议。至于在执行中是否涉及到贪腐问题，也有待相关部门的权威结论。

大放

重庆曾经保持了10%以上GDP增长率好些年，其计算机电子、汽车等产业链的发展壮大名动一时，这些，若没有充足能源电力的加持，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不过，重庆却是一个“贫煤、少水、缺电、无油、富气”的地方。为了增加重庆的能源电力供给，以满足经济社会发展需求，黄奇帆在任时颇动过一番脑筋。

除了前文（《突然被查背后：黄奇帆父子的能源电力往事》）提及的组建重庆能投集团，以及规划用10年左右时间投入约1500亿元，欲将重庆电力装机从起初的300万千瓦大幅提升至3000万千瓦，黄奇帆还做了另外三件“大放”之事：支持开发页岩气、建设“日”字形“目”字形环网以及天然气县县通。

支持开发页岩气。美国页岩气页岩油革命，深刻改变了国际能源格局。中国也有着丰富的页岩气页岩油储量，其中四川盆地首屈一指。中石化、中石油都曾在重庆积极布局页岩气勘探开采。

在黄奇帆重庆市长任内，重庆确立了建设全国页岩气开发示范区的战略。为此，除了和中石化、中石油合作，黄奇帆还想方设法争取中央政府对这一战略的支持。2014年12月，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调研组到重庆调研国家天然气发展战略。黄奇帆在会上表示，页岩气勘探开发利用事关国家能源战略安全，应集中各方力量加大投入，争取早日实现大规模开发利用。

2016年6月27日，亚洲能源合作论坛在重庆召开。黄奇帆在论坛上表示，重庆拥有除北美外全球最大页岩气田，2015年产能已达50亿立方，2020年页岩气产能将力争达到300亿立方。重庆还将打造勘探开发、管网建设和综合利用以及页岩气装备制造基地，全产业链到2020年将形成1400亿元销售值。

事实上，截至2025年，重庆页岩气产能已达700亿立方，成为页岩气的重要产区。除了中石化涪陵页岩气田，目前重庆还划定永川、綦江、铜梁、忠县等县（区）为页岩（油）气重点勘查区。

建设“日”字形、“目”字形环网。黄奇帆初到重庆时，一到冬夏用电高峰，重庆经常拉闸限电。事实上，重庆不仅仅是缺电，电网也是溃不成军。为此，除了计划投入约1500多亿元自建2000多万千瓦电源之外，重庆市还“连线”国家电网，积极争取大手笔电网改造。

2006-2008年，国家电网累计投入228.7亿元建设重庆电网，500千伏“日”字型环网提前三年落成，220千伏主干网络基本覆盖重庆全市。

此后，“十一五”期间，重庆又投入500多亿元，建成500千伏“目”字形环网；“十二五”再投资600亿元，用于电网提速升级。

黄奇帆还提出，要努力抓好超高压电网建设，争取使重庆成为国家干线电网的节点。在2016年6月亚洲能源合作论坛上，黄奇帆宣布重庆将投入2000多亿元完善能源基础设施网络。其中重点是建设川渝、渝黔等特高压输电通道。

天然气县县通。2012年，黄奇帆出席并推动了总投资80亿元的天然气“县县通”工程，计划到“十二五”末让全市38个区县全部用上管道天然气，实现“气源管输化，终端用户管网化”。

截至2025年底，重庆已建成投运天然气输气管道110条，总里程5387公里，形成了“四环二射”的市域输气干网格局，在西部地区率先实现了管道天然气“县县通”。目前，建设重心已转向更深层次的“村村通”和乡镇覆盖。

大收

在唯GDP政绩观盛行的年代，一些领导干部热衷于铺摊子、上项目。但是，如果只知进不知退，那就会变成好大喜功、“面子工程”，严重者还有可能影响到经济的正常发展。在这方面，黄奇帆主政重庆时倒是相对克制，在能源电力行业做了很多“减法”，主要体现在三件事上：煤炭去产能、川电黔电入渝以及重庆特钢破产。

煤炭去产能。2002年，重庆煤炭开采量为2200万吨煤，3000多个煤矿平均1万吨产能都不到。黄奇帆认为，重庆的煤矿绝大多数是鸡窝煤矿，且煤含硫量高、品质软差，加之开采条件差，安全事故多发。

于是，黄奇帆力主重庆煤炭去产能。至“十二五”期末，重庆先后关闭小煤矿近3000家。这样规模的战线收缩，涉及到多方面的利益，执行起来也并不容易。

重庆煤炭大规模去产能，但重庆一两千万千瓦的煤电厂是需要每天烧煤的，如何解决这一矛盾呢？2010年，黄奇帆推动签署《疆渝能源战略合作协议》，支持重庆能源投资集团在新疆哈密建设年产5000万吨的煤矿，并争取在“十三五”期间实现每年7000万吨疆煤入渝，以解决重庆本地巨大的煤炭缺口。

此外，煤电厂常规电煤储备是6-10天。重庆在2011年年初拿出12亿元的财政资金，提前采取12条储煤和外购电措施，把电煤储备量大幅提高到了60天，并对在渝发电央企外购电和储备电煤进行补贴。

收缩重庆装机规划量，引川电、黔电入渝。黄奇帆初到山城，重庆电力装机规模仅为300万千瓦，当时重庆规划10年左右将电力装机推上3000万千瓦的规模。

但是，此后黄奇帆发现，这一目标并不科学。第一，电力装机的主力是煤电，但深处内陆的重庆物流成本高昂，外煤入渝划不来；第二，大规模建设火电厂、水电厂，对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不利影响。

在此背景下，引外电入渝成为更现实的办法。2010年1月，重庆电网连续8天紧急缺电，先后对沙坪坝、杨家坪、北碚、璧山、綦江、万州等区域实施限电。为了保供，1月10日，代市长黄奇帆作出批示，要求增加外购电量、进一步加强电煤外购储备。

然而，外电入渝一度卡在了审批与通道建设上。

直至2014年3月，十二届人大二次会议重庆代表团小组讨论期间，重庆市电力公司总经理孟庆强发言称，加快建设1000千伏特高压线路，将四川丰富的水电输入重庆。

黄奇帆打断孟庆强的发言，并表示，“四川雅安的水电站都竣工几年了，还是没法把发的电输送出来。项目已经建成，而重庆这边又有需求，为什么不批呢？”“水电这种清洁能源能够有效改善能源结构。三年前我就向有关部门提出来，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行政审批制度中存在的弊端严重阻碍了项目和经济的发展。”

此后，川电入渝、黔电入渝终成现实，因两项外购电的“补位”，重庆得以收缩了近1000万千瓦的煤电建设。

重庆特钢破产。早在1997年，重庆特钢就已欠发工资并全面停产。到了1999年，重庆特钢累计明亏17亿元，潜亏5.5亿元，拖欠职工集资款1.2亿元。到了2003年，重庆特钢欠职工的各类款项至少几亿元，银行债务高达36亿元，还涉及国内外、省内外诸多债务纠纷。

重庆特钢本该破产，但是6年间无人敢提特钢破产，主要症结是职工安置问题。重庆特钢在职职工1.5万人、退休职工3万多人，外加4万多名家属，总共涉及八九万人。2002年，因安置问题，重庆特钢职工开始上访和上街堵路。

黄奇帆就任重庆特钢破产领导小组组长之后，拍板重庆特钢破产“三步走”：一是还清对职工历年来的欠款，二是协调解决债权债务纠纷，三是稳妥分流、安置特钢职工。最终，重庆特钢破产成为2005年全国最大规模国企破产，新华社和人民日报都发了内参，肯定、表扬重庆特钢破产的成功经验。

结语

作为一名封疆大吏，黄奇帆深谙收放结合的道理。即使后来转战学界，其言论也经常遵循这一逻辑。

比如，对于2060年碳中和电力装机结构，黄奇帆在复旦讲学时曾表示，如果2060年用电量是20万亿度左右的话，届时可能需要120亿千瓦装机。其中，光伏约50亿千瓦，风电约22亿千瓦，二者总装机比重为60%；水电约占5%左右；核电可以提高至12亿千瓦，占比10%；氢能可以占5%；用于调峰及保供的气电和超超临界煤电，可以分别有12亿千瓦，两者各占比10%。

黄奇帆的设想中，核电、气电、煤电的规模是“大放”的。因为，核电年利用小时数7400小时，远胜于看天吃饭的风光发电；如果页岩（油）气革命成功，气电就不愁气源，且气电调峰既清洁又反应迅速，远胜煤电；而现在看来，煤电的调峰作用还难以被取代，因此也要保留12亿千瓦。

相较之下，光伏发电却是“大收”的。黄奇帆认为光伏可做到50亿千瓦，远不及很多人预测的100亿千瓦、150亿千瓦甚至200亿千瓦。黄奇帆为什么如此保守？答案是，黄奇帆不主张新能源遍地开花，尤其不主张东部地区大量建设分布式新能源，因为第一干扰电网，第二抵消西电东送，得不偿失。

黄奇帆上述装机结构设想的提出时间是2021年，对比这几年新能源遍地开花造成的种种阵痛，其观点颇有先见之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思维细密、懂得经济发展“收放之道”的前封疆大吏，却在退休之后没有收敛住自己，最终被查落马。目前业界对黄奇帆被查原因的说法中，说得最多的是他没有管好家人，不收手、不收敛最终酿成大祸。

黄奇帆之子黄然非出身金融与投行。在黄奇帆任内、退休后极为复杂的政商关系图谱，他担当的角色和所作所为就值得深思。媒体报道称，黄然非与黄奇帆同日被带走调查。

2009年，黄然非还是初出茅庐毛头小子的时候，就为其东家摩根士丹利拿到了重庆钢铁并购收购亚洲钢铁60%股权的大单，若无黄奇帆的政商关系网，恐怕是做不到的。

2015年1月，港股文化地标一份公告披露：彼时33岁的黄然非，月薪15万港元，另加酌情花红，不算奖金，一年薪金就有180万港元。文化地标业务却五花八门：物业租赁、地产投资、版权经营。黄然非在这里待了一年半，2016年8月辞任。此段经历还牵出了重庆著名烂尾楼项目，以及一桩涉案金额逾300亿元的非法集资大案，这背后是否牵涉到黄奇帆，有待相关部门的权威结论。

再往后，黄然非的巨大能量，又被山东省最大民营企业魏桥集团看中。2021年4月中旬，黄然非公开的新身份是魏桥集团董事长特别助理。不到半个月，宏桥投资控股（深圳）有限公司成立，黄然非任董事长。第二年9月，宏桥投资控股就豪掷9.06亿元，拿下了深圳宝安中心区地块，项目从申请到取得用地仅耗时8个月，实现了“当年遴选、当年挂牌、当年开工”……

对于身居高位的官员来说，无论在职还是离任，其手中的权力、积累下的关系网，都是相当有威力的。一旦“收不住”，用之于私、权力变现，必然反噬自身、贻害无穷。黄奇帆父子的事例值得深思，更值得警醒。‌‌